眼前的黑暗仅仅持续了一瞬，仿佛时间本身也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屏住了呼吸。
当光明重现时，三人已经身处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宫殿之内。这里的一切都超越了人类的想象，每一寸空间都充满了生命的诡异与恐怖。
脚下，并非冰冷的石砖，而是一种温热、柔软、略带粘稠的肉质地面，上面布满了如同血管般微微凸起的脉络，正有规律地搏动着，彷佛踩在了一头巨兽的心脏上。
每一步踏下，都能感受到那股强大的生命力从脚底传来，如同心跳般震慑着灵魂。这地面不仅仅是温热的，还带着一种奇特的弹性，如同踏上了最上等的羊毛地毯，却又隐隐传来内脏蠕动的声音。
头顶，没有梁柱，只有无数粗大的、鲜红的肉筋交错盘结，构成扭曲的穹顶。这些肉筋不仅仅是构建了建筑的骨架，更像是一条条活生生的血管，在其中流淌着暗红色的液体，发出轻微的汩汩声。
一些肉筋的末梢垂落下来，末端膨胀成一个个半透明的囊泡，散发着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惨绿光芒，照亮了这片诡异的空间。
这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魅力，让人不自觉地被吸引，仿佛能看见光芒中幻化出的各种幻象。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甜腻混合的奇特气味，如同最上等的香料与鲜血调和而成，吸入肺中，让人有一种发自灵魂深战栗与……兴奋？这种感觉矛盾而怪异，如同站在悬崖边，既恐惧又渴望那种坠落的刺激。
林默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甜腻的气味让他几乎要当场吐出来。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第一时间握紧了剑柄，背靠向林逸，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入目所及，皆是蠕动的血肉，跳动的筋膜，整座宫殿……是活的！墙壁在不断地起伏，如同呼吸般，天花板上偶尔会滴落下粘稠的液体，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师兄！」他压低了声音，嗓音有些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
林逸没有回应。 他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切。他甚至伸出脚，轻轻踩了踩脚下搏动的「地面」，感受着那股从脚底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韵律。这种感觉奇妙而陌生，如同触碰到了世界最原始的脉搏。他弯下腰，用手指轻触地面，那肉质的表面竟然像是有灵性般，围绕着他的手指微微蠕动，彷佛在亲昵地 greeting。
这场景，若是换做之前的他，恐怕早已骇然失色。但领悟了「天地不仁」之后，再看眼前的景象，他心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理应如此」的感觉。万物皆为刍狗，山川是刍狗，草木是刍狗，人是刍狗，妖魔是刍狗，那么，一个由血肉构成的「世界」，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这「牧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或许，这才是真正的「道」的体现——不带偏见，不区别对待，一切存在皆有其合理性。
「噗通。」 一声轻响传来。 两人回头看去，只见云梦仙子已经软倒在地。她脸色苍白如纸，双目失神地望着周围的一切，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她的世界观刚刚被林逸一句话彻底颠覆，还未来得及重塑，就又被眼前这活生生的、亵渎了她所有认知与审美的景象，给予了第二次、也是更致命的冲击。
魔。 这才是真正的「魔」！不是那些青面獠牙、徒有其表的怪物。而是这种，从根源上扭曲常理，颠覆大道的存在！她一直以来斩杀的，不过是这个「魔」掉落在人间的几根毛发、几片皮屑而已。她穷尽一生守护的「道」，在这个存在面前，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
「呵呵……呵呵呵……」 云梦仙子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声音中充满了绝望与自嘲。她的剑，就掉落在手边。那柄曾斩尽无数妖邪，守护一方安宁的仙剑「流云」，此刻在她眼中，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她捡起它，又能做什么呢？斩断一根肉筋？还是刺穿这片地面？就像一只蚂蚁，对着踩向自己的巨足，挥舞它那可怜的、孱弱的下颚。
「看来，有一位客人，不太适应我的『剧场』。」那个宏大而充满诱惑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声音不再仅仅是从门外传来，而是如同无形的水波，从宫殿的四面八方涌来，从每一寸蠕动的血肉中同时响起。
彷佛整座宫殿都苏醒了过来，成了一个巨大的生命体，正低沉地向他们们述说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秘辛。
林默只觉得自己的头皮瞬间发麻，每一根头发都彷佛倒竖而起，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强行运转功法，试图守住心神，却骇然发现自己的灵力在那无孔不入的声音面前，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可能被彻底吹散。
「不用白费力气了，『客人』。」那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在「牧者」的剧场里，你们的力量，你们的法则，都毫无意义。唯一有意的，是你们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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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刚落，宫殿正前方的肉壁开始剧烈地蠕动、翻滚，如同沸腾的血海。无数血肉组织向内收缩、挤压，发出令人牙酸的黏稠声响，最终，在墙壁的正中央，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一只巨大无比的眼睛。
那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深邃如宇宙的暗金色，彷佛其中蕴藏着整个星系的奥秘；而瞳孔则是一道不断旋转的、彷佛能吞噬灵魂的漆黑漩涡，其中时闪烁着星辰生灭的幻影。
当那只眼睛完全睁开的刹那，它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三人，那目光彷佛穿透了时空，直抵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林默只觉得自己被完全看透了。从血肉到灵魂，从记忆到最隐秘的念头，自己的一切秘密，在那道目光下都无所遁形。
他天资聪颖的沾沾自喜，他对师兄林逸曾经的嫉妒，他对力量的无尽渴望，他对门派的归属感……所有的一切，都被**裸地剖析、展示，彷佛被放在显微镜下观察的标本。
他羞愤欲绝，却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一股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
云梦仙子的情况更糟。她的道心在这目光下瞬间碎裂，数十年来的心防土崩瓦解。
那目光长驱直入，将她一生坚守的信念、斩妖除魔的记忆、对苍生的怜悯，全都翻找出来，然后用一种无声的方式，一遍遍地嘲笑着她的天真与愚蠢。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守护苍生？多么美妙的戏剧。」那声音彷佛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昵，「善恶有报？多么动人的台词。」
「你，是我最喜欢的『悲剧主角』之一。每一次看你为了那些『刍狗』奔波，最后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绝望模样，都让『牧者』感到愉悦。」
「噗！」云梦仙子又是一口鲜血喷出，眼神彻底黯淡下去，宛如一具失去了灵魂的木偶，身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唯有林逸，在那只巨眼的注视下，依旧神色如常。包裹着他神魂的道韵，如同一层薄雾，轻柔地笼罩着他，让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在他这里碰了壁，彷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墙。
「嗯？」那个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访，那宏大的声音中泛起了一丝不谐的涟漪。
「『变量』……果然是『变数』。我竟然……看不透你？」巨眼中的漆黑漩涡飞速旋转起来，漩涡中心彷佛开启了一个微型黑洞，散发出更强大的探查之力，空间都为之扭曲。
林逸却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了悟与怜悯。他迎着那只巨眼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看不到，是因为你站得还不够高。」
他轻声说道，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你自称「牧者」，视众生为牛羊，视他们的悲欢离合为戏剧。以为自己是执棋者，是导演。」「但在我看来，你不过是一个看得入了迷的观众罢了。」
「什么？！」宏大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情绪的波动，那是一种被冒犯的怒意，如同雷霆在众人脑中炸响。
整座宫殿都开始剧烈震颤，穹顶上的肉筋疯狂抽搐，脚下的地面翻滚如浪，彷佛一头狂暴巨兽的内脏在剧烈翻腾。
一股毁灭性的威压，如同万仞山岳，朝着林逸当头压下！
空气被压缩到极致，发出刺耳的尖啸，林逸的衣袍被狂暴的气流吹得猎猎作响，却依旧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