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林逸的面前，光幕中呈现的景象，最为简单，也最为致命。那是一幅足以让任何异乡游子心神俱裂的幻象——一片蔚蓝如宝石的星球悬浮在虚空之中，在它周围，星云流转如梦幻般的纱幔，阳光穿透大气层，在星球表面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高楼林立的城市如钢铁森林般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阳光，街道上车辆如蚁群般川流不息，霓虹灯牌闪烁着诱人的光芒，勾勒出繁华都市的轮廓。
地球。他的故乡。这个词语此刻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直刺林逸的心脏。
「我可以为你，打开一扇真正的，稳定的『门』。」「牧者」的声音第一次褪去了高高在上的嘲弄，带上了一种近乎平等的对话意味，仿佛一位老友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可以回去。回到你原本的世界，过你原本的生活。那里没有修行，没有杀戮，没有这些让你烦心的阴谋诡计。」
「你只需要……放弃这里的一切。」「牧者」的话语如同一串冰冷的珠子，一颗颗敲在林逸的心上，「放弃你的师弟，放弃这个摇摇欲坠的女人，放弃你在这里建立的所有羁绊。」
「把你的『理』，留下来，作为交换。」
林逸静静地看着光幕中的地球，那片蔚蓝的海洋仿佛有了生命，在向他招手。回家的诱惑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穿越而来，所做的一切——从最初的迷茫到后来的坚定，从拼命修炼到不择手段地争夺资源，甚至一度被嫉妒蒙蔽了双眼——最初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找到回家的路吗？
此刻，那条路就在眼前，清晰得触手可及。他仿佛已经能闻到家乡那混合着汽车尾气与烟火气的独特空气，能听到父母熟悉又唠叨的叮咛，能感受到电脑键盘在指尖下熟悉的触感，甚至能尝到街边小摊上烤串的香味。
只要他点点头，一切的挣扎、痛苦、抉择，都将烟消云散。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身旁，正在天人交战的林默。师弟的脸庞上写满了挣扎，一半是对力量的渴望，一半是对背叛良知的恐惧。林逸又看向不远处，那个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云梦仙子，她的仙剑已经无力地垂下，眼中昔日的光芒已被绝望吞噬。
他的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一张张面孔——柳如烟那双总是带着痴情与担忧的眼眸，苏婉儿那张写满了嫉妒与不甘的脸，师门长辈们严厉却关切的目光，还有那些与他并肩作战过的同门们真挚的笑容。
这些人，这些事，曾几何时，只是他回家路上的背景板，是他利用的棋子，是他通关过程中的NPC，是他计算得失时的一串数据。
但现在……林逸忽然发现，这些背景板变得无比清晰，仿佛每一笔都饱含情感；这些棋子有了自己的重量，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这些NPC有了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的欢笑与泪水，竟如此真实地触动着他的心弦。
他在这里活过，战斗过，爱过，恨过，成长过，堕落过。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风一雨，都已刻入他的灵魂。这里，也已经是他的「家」了。
「牧者」的宫殿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血肉墙壁上的血管如蛇般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一阵笑声，打破了寂静。那笑声起初低沉，随后逐渐高昂，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释然。是云梦仙子。她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间带着一种奇异的优雅，然后，她丢掉了手中的仙剑。
「当啷」一声脆响，在这血肉宫殿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是某种束缚被打破的声音。她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球，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含任何情绪，纯粹得如同初生的婴儿，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疯狂。
「你说的对，这只是一场戏。」她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心脏，「以前，我以为我是『演员』，拼了命地想演好『守护苍生』这个角色，想要在剧本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她的声音轻柔如梦，「现在，我知道了。」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不是演员，我连道具都算不上。我只是……你们这些『观众』无聊时，用来解闷的乐子。」
她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个残酷的真相，又像是在告别过去的自己。
「既然如此，我选择……不演了。」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拯救世界？毁灭世界？与我何干？」她轻笑一声，「不过是你们剧本中的两个选项罢了。」
她的身上，一股奇异的气息开始升腾。那不是仙灵之气的清新，也不是魔气的霸道，而是一种彻底的、纯粹的「无」。
不执着于善，不执着于恶；
不执着于生，不执着于死；
不执着于道，不执着于法。
她的道心，在破碎之后，竟然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走向了另一种极端——虚无，一种超越善恶的绝对自由。
「嗯？」「牧者」的声音再次带上了一丝惊奇，这是它剧本之外的展开，超出了它的计算。
就在这时，另一边的林默，也做出了选择。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挣扎与贪婪都如潮水般退去，化为一片清明与决绝。他手中的剑，缓缓举起。剑尖，对准的不是林逸，而是那只俯瞰一切的巨大眼球！
「我的路，我自己走！」他的声音不再有丝毫动摇，铿锵有力，如金石交击，在这血肉宫殿中激起阵阵回音，「我的强大，要靠我自己的剑，一剑一剑地去争取！」
「你给的，我不要！」
「想让我背叛师兄？」他转头，看了林逸一眼，眼神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你，也配？！」
话音落，剑光起！一道璀璨如星的剑光，撕裂了这片血肉空间，带着林默此生最强的意志，悍然斩向那只巨眼！这是螳臂当车的行为，是以卵击石的疯狂，但，这是他的选择，是他对自己灵魂的坚守！
「牧者」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那道剑光在距离巨眼还有百丈远的地方，就寸寸碎裂，如同被击碎的琉璃，消散于无形。
林默喷出一口鲜血，身体晃了晃，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持剑而立，没有倒下。他败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他如同一只蝼蚁。但他赢了自己，守住了自己的道心。
「愚蠢的选择。不过，也算精彩。」
「牧者」似乎并不生气，反而像是在点评一出不错的桥段，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芒。「那么，只剩下你了，我最期待的『变数』。」
「回家，还是留下？告诉我你的答案。」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林逸身上。云梦仙子的虚无气息，林默坚定的背影，还有无数隐匿在暗处的眼睛，都在等待着他的抉择。这是命运的十字路口，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林逸笑了。那笑容中，没有狂喜，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平静与释然。他缓缓抬起手，对着面前那片诱人的光幕，轻轻一挥。动作优雅，如同拂去衣袖上的尘埃。
那片承载着他所有乡愁的蔚蓝色星球，瞬间破碎，化为点点光斑，如萤火虫般消散不见。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无声的湮灭，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我的答案？」他看着那只巨眼，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我的答案就是，这场戏，演得太久了。」
「该换个导演了。」
「你……什么意思？」「牧者」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解，还有一丝它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安。它的计算中，没有这一步。
林逸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那幅由玄奥符号构成的太极图，再次浮现，并且开始飞速旋转、扩大，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你喜欢看戏，对吗？」林逸的声音，变得和「牧者」一样，宏大，飘渺，响彻整座宫殿，仿佛在每一个血肉细胞中回荡，「你视众生为『羊』，视世界为『牧场』。」
「但你有没有想过，当羊群里，出现了一头『龙』，会怎么样？」
随着他的话语，那太极图的中央，不再是阴阳鱼，而是开始演化出山川、河流、日月、星辰！
一个世界的雏形，正在他的掌心诞生！那景象如此真实，仿佛能听到山川隆起的轰鸣，能感受到河流奔流的脉动，能看到日月交替的壮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