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娘微微昂首,凤眸里满是睥睨天下的傲然,语声铿锵有力:
“母后就是要让他们看看,
纵使母后耽于私情,
这万里江山依旧固若金汤,这朝堂秩序依旧井然有序,
他们越是聒噪,便越是衬得他们的狭隘与短视。”
太平知道一切皆在母后的掌控之中,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缓,
先前萦绕眉宇的忧色尽数散去,
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眸光清亮,带着全然的信服与赞叹:
“母后英明!此等筹谋,当真算无遗策,放眼天下,无人能及!”
武媚娘看着女儿眉眼舒展的模样,连日来被朝堂纷扰压着的沉郁也淡去,
竟难得地朗声开怀大笑起来。
凤榻旁的烛火跳跃,将她鬓边的赤金流苏摇出细碎的光影,她笑意里是洞悉世事的锐利:
“太平知道了吧?
满朝文武,他们其实揣着明白装糊涂,
他们不满母后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
不满母后革故鼎新、擢拔寒门,
可在屯田改制、整顿吏治这些国策大事上,
他们挑不出半分错处,便只能揪着男女之别来攻讦母后。”
她呷了一口温热的清茶,语声渐沉,字字句句都带着执掌乾坤的笃定:
“今日怀义之事,便是母后故意递给他们的一个话柄,
让他们知道,
母后也是肉身凡胎,和他们一样有七情六欲,
也会被声色犬马所迷,也会有寻常人的痴缠与偏爱,
如此一来,他们的口舌之快有了去处,心思便不会尽数放在掣肘母后掌权之上。”
话到这里,太平已是心下通透,
彻底明白了母后这番看似荒诞的安排背后,
竟藏着如此深远的权谋。
她敛了笑意,眸光里多了几分郑重,轻轻说道:
“母后,儿臣懂了,
之前儿臣还以为母后您……是真的沉溺于私情,
为了一个薛怀义,不惜惹得朝野非议,引得天下人侧目,
为此还忧心忡忡,如今想来,竟是女儿愚钝,未能窥透母后的深意。”
武媚娘闻言,淡淡瞥了她一眼,凤眸似笑非笑:
“你以为母后是为了区区男色,便肆意妄为,置江山社稷于不顾?”
她缓缓抬眼,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檐角的铜铃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叮当声,语气却愈发意味深长,
“你方才问,为什么一定要是姓薛,
母后便告诉你其中的玄机,
薛家乃是河东望族,百年簪缨,在朝野之中盘根错节,
母后赐怀义薛姓,
一则是要让天下人看看,母后想抬举谁,便能抬举谁,
一介市井僧徒,也能一步登天,跻身士族之列,
母后的权柄,岂是那些守旧老臣可以置喙的?”
她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
“二则,便是要试探薛家的底细,
让他们认一个出身微贱的僧人做同宗,
看他们是俯首帖耳,谨遵母后旨意,
还是暗藏异心,阳奉阴违,
薛绍看似温良恭俭,谦谦君子,实则心怀丘壑,胸中藏着万卷丘山,
让他认冯小宝这个市井僧人为季父,日日行叔侄之礼,
是磨他的性子,挫他的锐气,也是……”
武媚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太平身上,锐利的锋芒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柔和,
语气也轻缓了几分:
“也是为你日后着想,薛家若存了二心,今日的安排,便是试探亦是敲山震虎。
薛家若识时务,俯首帖耳,
母后便保他薛氏满门荣华。”
武媚娘抬手抚了抚太平鬓边的珠花,凤眸中锐利尽数化作了舐犊情深:
“你嫁入薛家,便是薛家的妇,却更是母后的女儿,是这大唐的公主,
母后既要护你婚后安稳,不受夫家轻慢,也要为你铺就后路,
薛家忠,则你安享尊荣,一世无忧,
这满门荣华,母后便让你稳稳握在手中。
薛家叛,母后亦有万全之策,保你平安,
断不会让你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你是母后捧在掌心的明珠,是这大唐最尊贵的公主,
断没有为了旁人,委屈自己的道理。”
太平听得恍然大悟。
她望着母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
母后的城府之深,心机之密,绝非旁人所能揣测分毫。
这哪里是简单的赐姓荣宠,
分明是敲山震虎,是借力打力,
是将薛怀义、薛家乃至满朝文武,
都当作了棋盘上的棋子,步步为营,招招致命。
她连忙从凤床上下地,整理好裙摆,敛衽躬身,对着武媚娘郑重叩首,声音肃然,带着满满的敬畏:
“儿臣愚钝,囿于浅见,
未能体察母后的良苦用心,
如今方知母后此举,实乃一箭双雕的高明之策,
儿臣受教了。”
太平俯首在地,望着母亲明黄色的裙摆,
裙摆上绣着的金凤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振翅高飞。
她缓缓抬眸,望着母亲眼底深藏的沟壑,
那是藏尽了朝堂风雨、权谋算计的地方,
是熬过了无数明枪暗箭、血雨腥风才沉淀下来的沧桑。
鼻尖蓦地一酸,方才强忍着的泪意又汹涌而出,
濡湿了纤长的睫羽,连带着声音都染上了几分哽咽。
她膝行两步,伸手覆在武媚娘微凉的手背上,
掌心的温度熨帖着那只执掌天下的手,
语声里带着哽咽,更带着难以言喻的敬佩:
“母后……原来母后早将一切都算得清清楚楚,丝丝入扣,
他们只道您耽于私情,宠信男宠,是昏聩之举,
却不知您是以身做饵,将这满城非议都化作了手中的棋子,
将那些跳梁小丑玩弄于股掌之间。
儿臣心疼您,
要顶着这漫天的污名,要忍受世人的误解,
还要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独自扛下这朝堂的明枪暗箭,独自面对这万丈深渊,
儿臣更敬佩您,
能于流言蜚语里运筹帷幄,能于千夫所指中力挽狂澜,
于万丈深渊之上,稳稳握住这大唐的万里江山。”
她站起身将额头靠在武媚娘的肩头,声音低哑却坚定,一字一句满含深情:
“儿臣知道母后所行之事,皆是为了这天下苍生,皆是为了这社稷安稳,
往后纵是万夫所指,千夫唾骂,
儿臣也定会站在母后身侧,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