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何尝不知,旦儿素来温厚纯良,仁孝恭谨,
本就无争雄逐鹿的野心,更无雷霆万钧的手段。
这九五之尊的龙椅,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镀金的囚笼,一道催命的符咒。
可李显懦弱无能,其他皇子野心勃勃却无经世之才;
朝堂之上,党同伐异,暗流汹涌;
边境之地,突厥、吐蕃虎视眈眈,屡屡犯边。
若她不牢牢攥住权柄,这锦绣河山迟早要落入旁人之手,
届时莫说旦儿的帝位,便是他的性命,恐怕也难保全。
她轻叹一声,缓缓起身,移步至李旦面前,俯身伸手,轻轻扶起他。
指尖拂过他额角因叩首而泛红的痕迹,触感温热,
语气里是真切的柔和:
“旦儿起来吧,地上凉,
母后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为难,
但母后的一切谋划,都是为了我们母子几人的身家性命,
为了你父皇留下的万里江山。”
“你看这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宗室之中,野心勃勃者大有人在,
个个觊觎这九五之位;
边境狼子亦是虎视眈眈,
时时窥伺我大唐疆土。”
她的声音低沉凝重,带着历经沧桑的通透与果决,
“母后若不能牢牢握住权柄,震慑宵小,
你这帝位便是镜花水月,转瞬即逝。
今日让你临朝理政,看似是将你推到风口浪尖,置于险地,
实则是让你看清人心,练达手段,积攒力量。”
李旦眼眶泛红,喉头哽咽,泪水终是忍不住滚落。
母后所言,道理他都懂,
可这半月以来,
他亦是学习母后夙兴夜寐,
不敢有半分松懈,
无奈头脑浑噩如浆,钝似榆木。
明明他亦学着母后的模样,逐字批阅奏折,
却辨不清那些条陈背后的勾心斗角;
他效仿母后的手段,召集大臣议事,却听不懂那些言辞里的弦外之音。
明明已是殚精竭虑,废寝忘食,
可朝堂依旧是乱象丛生,政令依旧是滞涩难行。
这般力不从心的滋味,直教他心头憋闷,酸楚翻涌。
只觉得如履薄冰,身心俱疲。
这龙椅之上,坐的是万民之主,承的是万钧之重,
以往见母后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到他真正掌权才觉得筋骨俱疲,心力交瘁,实在是不堪重负!
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字字恳切,发自肺腑:
“儿臣明白,儿臣终于明白母后的这番良苦用心了!
母后为保儿臣、为护江山,殚精竭虑,宵衣旰食,
于朝堂之上纵横捭阖,于后宫之中运筹帷幄,
鬓边的华发添了几许,眼角的皱纹深了几分,
儿臣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铭感五内!”
他抬眸望向武媚娘,眼中满是孺慕与感激,更有几分释然,
“无论朝堂之上需儿臣做何应对,
或是要儿臣如何周旋于百官之间,扮演何种角色,
儿臣定然唯命是从,不敢有丝毫懈怠!
只求不辜负母后的一片苦心,
护得这大唐江山的安稳,
护得这天下百姓的周全!”
武媚娘看着他泪眼婆娑却目光坚定的模样,心中微动,
伸手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指腹似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让李旦心中瞬间安定下来。
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千钧之力:
“如此,便好。”
她微微抬眸,目光落在李旦满面焦灼的脸上,语气郑重:
“旦儿,母后真正要的,
不是你俯首称臣的谦抑,而是百官心悦诚服的拥戴,
是天下人都看清,
掌权者无关男女,
而在能力,在是否能护佑四海升平,是否能庇佑万民安康。
母后要的,是经你掌权之事,
让满朝文武皆能摒除偏见,
看见母后为这天下做的桩桩件件,
皆是谋社稷之安,图苍生之福,
而非耽于权位的一己之私。”
太平莲步轻移,走到李旦身侧,
眸光流转间,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通透,
唇边漾起一抹慧黠的浅笑,声音娇俏:
“母后说的是,就是要教他们看清,
若无母后坐镇朝堂,
这春耕农桑便难周全,
这吏部铨选便易生弊,
这边境烽烟便难平息!”
上官婉儿执卷立于阶下,低头沉思,
她此前和百官一样,以为太后只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如今才知道,
太后心机如此深沉,绝非是沉溺权位的欲擒故纵,而是算无遗策的步步为营。
太后自身有着雷霆万钧的治世之才,经天纬地的安邦之智,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旦自己彻底放手,
皇上仁厚有余、果决不足,
面对这盘根错节的朝堂,
定然是左支右绌、难以周全。
百官早已习惯了太后的雷厉风行、纲举目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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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面对皇上的温和处置,两厢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如此,朝野上下才会真正明白,
这万里江山,离了太后,
便如大厦失了梁柱,风雨飘摇。
届时民心所向,百官归心,
太后再临朝称制,便是顺理成章,
无人再敢置喙半句。
她缓步上前,敛衽一礼,声音清婉却不失分寸:
“公主所言,句句切中肯綮,
太后之心,非为一己之权欲,
实为大唐之社稷、天下之苍生。”
她抬眸,眸光澄澈,字字条理分明:
“自太后临朝以来,轻徭薄赋,
劝课农桑,整饬吏治,平定边患,
桩桩件件,皆是利国利民之策。”
她微微垂首,语气愈发恭谨:
“太后此番布局,深谋远虑,非寻常人所能窥见。
皇上只需依太后之嘱,静观朝局,静待时变,
待那时,朝野上下,心向往之,众望所归,
太后再重掌乾坤,才算是名正言顺,
才算是真正堵住了那悠悠众口。”
武媚娘闻言,缓缓抬眸,凤眸之中漾起一抹赞许的流光,
她抬手示意上官婉儿近前,唇边噙着笑意:
“婉儿,你果然慧心巧思,颖悟绝伦。”
她语气带着几分欣慰:
“满朝文武,大多只看得到哀家欲擒故纵的表象,
唯有你,能看透这步步为营的深意。
哀家要的从不是权柄旁落之后的苦苦追索,
而是众望所归,人心所向的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