暄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或者说是意识飘荡到了何处。
像是死了,又像是没死,有些迷迷糊糊的。
漆黑无光,时而听到风声,又时而听到水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逐渐看见了微弱的光芒,慢慢地开始变得很亮。
“清醒了。”
一道女声响起,暄绯眨了眨眼,感知自己拥有着能活动的身躯,她缓缓地坐起身寻找声音的来处。
“哐。”
“嘭。”
身后传来捶打重物的声音。
暄绯立刻转身看去。
一蓝衣女子坐在黑漆漆的地上,手中拿着一个小锤子,敲砸其大小与她腹部平齐类似石头的东西。
一盏小灯在她腿边发亮。
灯盏的光很亮,能毫无巨细地照亮了周围的一小圈。
女子坐在地上,一只腿紧贴地面,另一只腿立起搭着手肘,那只手时不时抚一下被捶砸的物体。
她的后脖微微弯下,双眸认真地注视手中的活。
光勾勒着流畅的侧脸,长睫低垂。
给暄绯的感觉像是一位工匠。
暄绯动了动嘴角,斟酌了一会,问道:“请问阁下,这里是什么地方?阁下又是何人?”
“宙灾地窝的深处。”
宙灾地窝,是黑洞裂痕的一种。
黑洞裂痕会形成很多种不同的宙灾,地窝就是其中一种。
听到这话,暄绯有一瞬间理不清,震惊道:“地窝?我怎么会在地窝里?”
“我见到你时,就在地窝。”蓝衣女子出言道,这意味着她也不知道暄绯怎么会出现在地窝里。
得不出所然,暄绯没有继续追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躯,伸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头。
有些不可思议。
明明她的灵魂已经燃烧殆尽,加上自爆,最算剩下残躯,哪怕残躯出现在宙灾地窝之前没有受到伤害,也不可能这么完整。
而她的灵魂也不应该这么整齐。
为此,暄绯得出了一个结论,她再次将目光放在蓝衣女子身上。
她问道:“我该怎么称呼阁下?是你救了我。”
前一句,是礼貌的询问,后一句是肯定。
蓝衣女子并未抬头,仍保持着手中的动作,敲击声时而响起。
对于暄绯的话,她没有无视,淡淡:“我叫水云。”
“我没有救你,是你自己救了自己。我只是没见过亲手剥破了哈吤夫妻契约还能活下来的生灵。”
“太过稀奇了,我便让你快些恢复。”
同生共死之契,还有一个老俗的名字,叫蛤吤夫妻契约。
只因曾经创造它的强者,便是哈吤妖族的。
这个契约,无论多强,只要共同签下,便无人能解。
而如今,暄绯是中心区记载以来,解开同生共死之契还能好好存活的第一位。
暄绯有些惊讶,这蓝衣女子不仅知道同生共死之契,还知道它以前的老名字,更是能看出她的状况是解开了同生共死之契。
很显然,必定是一位有名的强者。
可水云这个名字,暄绯翻了一下记忆,发现了解到的那些中心区的人物都对不上。
水云,要么是化名。
要么,这位水云姑娘,是已经在外行走了很久的行者,鲜少回中心区。
在她有限接触的中心区信息里,没法知道这位阁下的名号。
“无论如何,还是多谢水云姑娘。”暄绯真诚道谢。
但她心中已经在猜测这蓝衣女子是否是八界者或者八界之上。
水云仍然没抬头,待手中的敲击声过后,她坦然地回了一句:
“不用。你我各取所需,是你的价值让我好奇,平摊了。”
因为本身的特殊性,所以她才出手助一把,也算扯平她的探究。
这话,让暄绯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
自从进入中心区后,她鲜少见到这种直白简单的对话,不绕脑筋的。
渐渐地,周围的声音,只剩下敲击声,暄绯不说话,在认真研究东西的水云,也不多言。
此时的她仿佛就像一个山谷,有人说一句,她才回一句。
暄绯引气感知自身的能量源泉,发现能量源泉还在,而且充盈,但就是调动不了。
像是被锁住了一样。
和中心区得到的信息一样,宙灾地窝内,能量源泉存在,但困如笼中鸟,无法施展。
她继续尝试把空间内的东西取出,也仍无济于事。
暄绯无奈,毫无办法。
她不禁地又将目光放在蓝衣女子身上,想了想主动找话:
“我叫暄绯。”
“嗯。”淡淡的回应。
像是一个冷淡的人。
如今,周围就只有两人,暄绯又沉默了一会,她看着水云手中的锤子,又继续问道:
“请问阁下是哪位冕下?暄绯见识短浅,一时未能……”
水云到底是名字,还是名号?
“不是。”水云的回应很随意,“你称呼我水云就行了。”
其他的那些别再绕来绕去。
不是冕下……
暄绯有些不信,她虽然得到的信息少,知道地窝的具体信息也少,但能在地窝里悠闲自得地拿着锤子砸东西,也不是一般的强者吧。
“你在做什么,那么认真?”暄绯对水云的态度有些好奇。
既然,她说好奇自己的特殊性,可现在却完全不在乎自己,反而认真地砸着那个说不出名字的东西。
像是在篆刻一样,时不时敲一下,又抚了抚,再看两眼,确定了什么,又敲一下。
无论自己问什么,她都会回应,也不恼。
这样的生灵,真是少见。
“看它里面是什么东西。”水云的确不恼暄绯的问题,也没在意这些可不可以问。
暄绯缓缓走上前,来到水云对面,也没有什么顾忌和讲究,一屁股坐地,问道:
“我能帮忙吗?”
她的话,让水云有些诧异,“你有空?”
不想方设法出去?
“我自己的实力我清楚,我不觉得现在的我能有什么办法。”暄绯很诚实,
“这里,就只有你和我,反正也没事可忙的。”
闻言,水云微微抬起了头,凭空递给暄绯一个小锤子。
棕色的双眸被光照映了一半的眸子,微微显出半是暖和大地色,半是浓烈绚耀的金色。
在双眸之上的眉宇,之下的鼻子和嘴唇,脸型的轮廓,无一不是每一分,每一刻都是恰到好处。
这是一种,让人心中既安定又具有巍峨壮丽的美。
暄绯看着那张脸庞,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接过锤子,动了动嘴,实在没忍住说道:
“你真美。我以前没见过。”
这种美不刺眼,不扎心,相反首先让人感觉到一种暖意,像是林间光影斑驳,时光的碎影,然后再是千峰竟秀,万壑争流,江山万里,如大地铺展的无字天书,每一处都是天工挥毫的杰作。
怎么会有这般的美。
暄绯忍不住再看一眼。
对面的水云已经低下头,继续手中的东西。
暄绯只能看着她乌黑的头顶,没有任何一件饰品,长发编在脑后自然垂下。
“你也很美。”
水云一如既往,一边回答,一边做事。
暄绯绽出笑颜,从苏醒以来到现在,她心中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她觉得自己不值得陪那种男人同归于尽。
可当时,真的没其他办法。
除了庆幸,也还有一股郁气,被她视为亲姐妹的秾嫣和映棠的死亡,终究在心中刻下无法磨灭的愧疚和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