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话,难以回答?”凌夜再问。
兰玉君知道无法逃避,可他却更无法解决这问题,也更加无法理解此事的发生。
“我不懂。我对清如和琢言倾尽心血,但最后怎么会变成这样了……我不懂,不懂……”
兰玉君眉宇全是忧愁和悲痛,他是真的不明白。
凌夜没有继续问什么,而是说:“我送你去个地方,我会掩盖你的气息,但不会掩盖你的声貌。”
说做就做,不等兰玉君说什么,刹那间,兰玉君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
待把兰玉君送走后,凌夜耳边传来一道女声:“又哭了。”
他身边隐隐约约浮现一道身影,看身形是女子,那人伸手,指腹轻触黑有光圆润的额头,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凌夜含着温柔的笑,说道:“总要在痛苦中蜕变。若真是个小精灵,也不用你我如此费心费力。”
女子轻叹道:“你总是如此洞悉。”
“你能让我接触它,就是信任我。”凌夜紫眸微动,看向那虚幻的身影,“总要给它留一个避风的港湾,做恶人,得我来。”
有些生灵,对看见的一切,感知的一切,无论是事,还是物,会有所感,有所思,有所为。
若是感知力强大者,不需要亲身经历,仅仅能透过一片落叶,便能知道整个秋天,懂得季节规律等等,或者更多。
这就是常说的一叶知秋。
而有些生灵,需要教导,需要良师引导,一步一步的明白一叶知秋,是什么秋。
还有些生灵,再多费舌的教导,印在脑里的知识,都无法让其明白叶是什么,秋是什么,必要切身体验过,触碰嫩芽,看其变成绿荫繁茂的叶,又再变成枯黄孤叶随风落下,轻飘飘的离去。
才知道,什么是叶,什么秋。
而黑有光就是最后一种,甚至有时还比不上最后一种。
玉清山上。
如今的玉清,已是新晋妖王琢言的地盘。
曾经的玉清门人逃的逃,跑的跑,且没留下一丝风声,像是在某处死绝了。
如今,天下能士颇为无奈只能以琢言为首。
问就是打不过,其中他们也组织过一帮人攻上玉清,为玉清,为曾经那位常常出手帮助他们的郎玉仙君讨回公道。
可几乎都死在了琢言的手里。
剩余的几个苟延残喘活了下来,要么如曾经的玉清门人,销声匿迹在凡尘里。
要么就伏低做小,奉承琢言。
琢言大肆宣传,他对郎玉仙君的贪念,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的师尊,只要他得到了他的师尊,就把这个第一的位置让出去。
他不会像对待玉清那般一样,对待他们。
所有颇为无奈奉承琢言的众人们,面上对琢言所谓爱极了郎玉仙君什么的荒诞话认同,而实际上唾弃了琢言无数次。
就算在凡尘里,他们手下碰到了玉清曾经的门人,也当没看见。
玉清门人当年全都伤得那么重,跑出去就死绝了,哪还有活人。
这是大家默认统一的口径。
唯有琢言自己手中的部下,大家无法动手干预,只能默默求郎玉仙君不要被找到。
他们被奴隶在琢言手里,还能得过且过。
而郎玉仙君到了琢言的手里,只怕生不如死。
那所谓的徒弟爱上师尊,但凡有点老练的老油条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怕郎玉仙君是被这个孽徒背叛拖死。
这招够阴损的。
声誉,宗门底蕴,自由,身心,皆毁。
如是个谋士能想出这招,够阴的。
但琢言只是个疯子,入魔的疯子。
说他是妖王,实际上称呼魔妖更为贴切。
只是可惜了,那样清绝的仙君,毁在了琢言手上。
兰玉君被凌夜送入了琢言的地盘,与众多凡人待在一起。
玉清山上是有殿庙,但绝对没有如今富丽堂皇的宫殿。
兰玉君在一堆人里,听着絮絮叨叨的话,里面压低声音的无一不是对琢言的唾弃。
待守卫走过,又高声对琢言奉承,说妖王大人爱惨了仙君什么什么的。
这变脸速度,一人说两边话,让曾经少食烟火的兰玉君见识到了。
他以为外界流传的那些流言蜚语真是大家所想,现在看来不过是对琢言的奉承,说一些琢言想听的话,来得以生存。
兰玉君唇角微微一笑,他不觉得此举有什么不妥,他很庆幸,这些人以自己的智慧活了下来,不会因为他而无辜受到牵连。
今天琢言要巡视,为了营造出世人皆服他,除了修士,连一些凡人老者都被叫上玉清山凑数。
用玉清山上某些狗腿子的暗话:反正是妖王的银钱,何乐不可呢。
上玉清山凑数的凡人老者,每人可领十两银子和一颗养身丹。
银钱是琢言抢来建造宫殿剩下的,养身丹是曾经玉清门人遗留下来的。
两样都不是琢言所有,他们这些装聋作哑暂时无奈依附琢言的家伙们,就这个机会把这些东西散出去。
明面上对琢言说,可收服一些人心,让世人冲淡些师徒之恋,对妖王大人少些阻碍。
实际上,出主意的人门清着呢,来领银子的凡人们门更清。
琢言乘坐着多人抬起的金碧辉煌的轿辇路过,那模样,像是人间富贵帝王,与曾经玉清简洁素雅的风格,完全相反。
当琢言经过时,兰玉君深怕自己被认出。
因为琢言往他这扫了几眼。
如今他已经苍老,满脸沟壑,却还是怕被识出,要去面对如此癫狂恶心的人。
若他有能力,便一杀了之,可是他无能。
衰老的兰玉君,眉宇也还总是带着悲悯和忧伤。
琢言只是往这边看了两眼,根本就没在意兰玉君这位老人。
与曾经一见到兰玉君就满眼侵占,疯魔异常的人,完全不一样。
一顿假模假样如君王般的巡视后,无论是修士,还是凡尘人,只要不是那些依附的狗腿子,都皆被遣下山。
玉清山上只留下了琢言的部下和他用武力压制而奉承的狗腿子。
然正是这些奉承的狗腿子,造就了今天的局面,没有生灵涂炭。
这些人迂回奉承琢言,正是想稳住他,想等待一个比琢言更强大,风气正义的强者来灭杀琢言。
他们也试过偷袭,用诡计,却发现琢言根本杀不死,杀了又活。
简直有违天理。
为此,付出了好多以身献死的侠义之士。
不然,他们也不会如此被动,伏低做小。
在下山的路上,一位老人出手拉住兰玉君,两人看似是互相搀扶走着,但实际上那位老人将知道的一切,细细地写在兰玉君手里。
兰玉君才能得知那么详细。
相当于众人都在以一种方式在欺骗着那位妖王大人。
“郎玉仙君,我们认出你了。”
当那老人写下这一句时,兰玉君震惊地看向他,也看向周围陆陆续续下山的众人。
那老人用眼神示意兰玉君不要过于震惊,继续写下:
“见到你时,我们就知道了,你的情况和我们其中一些人大差不差。”
“就例如我,曾经也是有修为的,今天实在担心,才不得不上一趟玉清山,方才那魔妖看向的可能是我,毕竟我曾经是围剿过他的人。”
老人解释着,他借了宝物来遮掩气息,改变身份,魔妖琢言当时可能是看他身上象征假身份的宝物。
那时,老人正好在郎玉仙君的身边。
“被他重击后,好多人的伤势都无法治疗,修为逐渐消失,连年轻的容颜也在老去,直至老死。”
“郎玉仙君,你不要再担忧这些事了,我们知道,你没错,是琢言太可恶了。”
“当年,我们把他放在你身边,是念及他无辜,可他却恩将仇报。”
“如果真有错,那么我们也有一份。”
“事已至今,郎玉仙君莫要责怪自己,也莫要操心此些事,让他们去做吧。”
“曾经你事事都帮我们出头,这次让我们,让他们去吧。”
“玉清其他人很好。”
“你也要珍惜剩下的时间。”
见到郎玉仙君以一副凡尘老者的模样上玉清山,他们就知道这种无法逆转的修为消失,生命流速老去,是没法更改了。
他们曾经尝试过恢复修为,但一无所获,如今连郎玉仙君也是如此。
他们更不想让其涉险。
老人与玉清山上的暗哨有联络,可他也是在向死亡,玉清山上的人就劝他不要插手了,好好度过剩下的时间。
如今,他同样以这种态度,劝郎玉仙君。
琢言认不出失去风华的郎玉仙君,可他们认得出。
他们认郎玉仙君,不是看其清绝如雪的风华,而是那悲悯受苦者的心。
当兰玉君以一副老人的姿态,蹙着眉头在人群中,很多见过曾经郎玉仙君蹙眉的人认出了他。
蹙了眉的眉眼,哪怕老了,也与曾经一如既往,如此的悲悯担心受难的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