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摩棱斯克,公园区东部边缘,下午三点零五分。
炮击的最后一发炮弹掀起的烟尘尚未完全落下,尖锐的哨声就在苏军阵地各处此起彼伏的响起。
彼得罗夫少尉十分干脆的挥手,第一个翻过面前瓦砾矮墙:“前进,同志们,跟我上!”
士兵们听到命令后像是弹簧似的,沿着预定的路线向前前进。
最初几十米还算顺利,只有零星的步枪射击声从前方传来,子弹嗖嗖地划过空气,打在残垣断壁上溅起碎屑。
“保持间隔,千万别挤在一起!”彼得罗夫边跑边喊,他的眼睛紧张地扫视着前方的每一处疑似可以藏人的地方
“嗖嗖嗖嗖嗖嗖!”
如同暴雨一般的子弹从至少三个方向同时倾泻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侦察兵小组刚刚依托一辆被击毁的T-34坦克残骸试图观察前方,就被来自一栋三层建筑二楼窗口的精准点射击中。
一名侦察兵惨叫一声,肩膀上爆开血花,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滚进旁边一个积水的弹坑里。
他捂住血流如注的肩膀,脸色瞬间惨白:“卫生员!妈的……卫生员在哪!”
这声惨叫像是信号。
“嗤嗤嗤嗤嗤!!!”
那种撕裂亚麻布般的电锯声响瞬间充斥了整个街道。
依旧是MG42,而且不止一挺。
至少有四挺通用机枪从不同的角度编织起交叉火力网。
子弹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土浪,将两名试图冲过开阔地的苏军士兵拦腰扫倒。
另一挺从右侧废墟堆砌的临时工事后开火,压制着试图从侧面迂回的苏军班组。
“趴下!找掩护!”彼得罗夫声嘶力竭地大吼,自己猛地扑向一段倒塌的砖墙后面。
子弹啪啪啪的打在他刚才所在的位置,激起一连串尘土。
整个公园区入口的街道瞬间变的热闹起来。
而德军显然早已标定了所有可能的进攻路线和掩护点,迫击炮弹也开始带着特有的尖啸声落下。
“轰!”第一发在街道中央爆炸,破片四处纷飞横扫。
一名正端着冲锋枪试图向疑似机枪位置还击的士兵被弹片击中胸口,一声未吭就倒了下去。
“咻轰!咻轰!”炮弹接二连三地落下,爆炸的冲击波震得人耳膜刺痛。
一名工兵刚刚用探雷针标记出一片雷区,还没来得及后退,一发迫击炮弹就在他身后不到五米处炸开,他的身体被气浪掀起,重重摔在瓦砾堆上,一动不动了。
“坦克!我们的坦克呢?”有士兵在爆炸间隙嘶喊。
两辆作为支援的T-34这才终于从废墟后艰难的冲出,主炮和并列机枪开始向暴露火力的德军位置还击。
一发76毫米炮弹准确钻入那栋巴洛克建筑的一楼窗口,引发了内部弹药的小规模殉爆,那挺MG42终于哑火了。
苏军士兵们发出一阵欢呼。
从距离苏军比较近的一栋残破建筑屋顶上,一道细长的火光闪过。
“铁拳!”有眼尖的士兵大声地喊道。
火箭弹拖着尾焰,撞向了领头的那辆T-34。
“轰!”
一声闷响,坦克的侧面装甲被击穿,内部紧接着爆发出更剧烈的爆炸,炮塔的舱盖被冲开,浓烟和火焰喷涌而出,车组成员没有一个人逃出来。
另一辆T-34见状急忙倒车转向,试图寻找掩体,但另一发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反坦克炮弹击中了它的履带。
坦克猛地一歪,瘫痪在路中间,成了活靶子,车长不得不下令弃车,三名乘员仓皇爬出,其中一人在跳下坦克时被机枪子弹击中,倒在履带旁。
“压制那个屋顶!机枪!机枪!”彼得罗夫红着眼睛吼道,手中的**沙对准屋顶的火力点扣动着扳机。
闻言,瓦西里架好自己手中的DP机枪疯狂地向发射铁拳的屋顶扫射,打得瓦片纷飞,暂时压制了那里的火力。
但更多的机枪子弹从其他方向射来,压得苏军几乎无法抬头。
街道上已经横七竖八躺倒了十几具苏军士兵的尸体,还有更多伤员在弹坑或残骸后痛苦地呻吟,呼救。
卫生员们冒着弹雨匍匐前进,试图拖回伤员,不时有人中弹倒下。
燃烧的坦克残骸发出噼啪声,浓烟滚滚,混合着血腥味和炸药气味,令人作呕。一名被炸断腿的士兵靠着半截墙根,用绷带徒劳地试图捆住大腿根部,鲜血很快浸透了粗糙的布料,他的脸色苍白无比,眼神开始涣散。
赶到的卫生员尝试着给他止血,做临时稳定心跳的处理……
彼得罗夫看见周围的情况感到一阵难受。
他们甚至连公园区的边缘都没能真正触及,就在这条街道上流干了血。
他看了一眼手表,进攻开始才不到十五分钟。他摸向腰间的手榴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他的班很快就会全部葬送在这里。
“伊万!萨沙!烟雾弹!向两点钟和十点钟方向投!瓦西里,烟雾升起后,向十一点钟方向那个矮墙后的火力点全力射击,其他人,准备跟我向前冲,就冲到前面那辆卡车残骸后面!快!”彼得罗夫思维转动的飞快,语气迅速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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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现在,9月30日,上午,窗外的光线渐渐变得柔和,给病房内洁白的墙壁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瓦图京讲述着斯摩棱斯克的战况:“叶廖缅科同志的压力非常大。”
“城内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都在反复争夺。德军把整个斯摩棱斯克变成了一座堡垒,特别是核心区域,我们的战士非常英勇,但代价……很大,有时候一天的推进只能用米来计算,而伤亡名单却很长。”
瓦列里静静地听着,听到伤亡数字时,他的嘴唇不自觉抿紧了。
“敌方的将领,海因里希很擅长防守,叶廖缅科同志还是个火药桶,越啃不下来的就越要啃……”
说到这里,瓦图京无奈的叹口气。
瓦列里出声问道,声音依旧无比的嘶哑:“他……吸收了……我们的……防御经验?”
“情报部门是这么分析的。”瓦图京闻言点头,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你在41年沃洛科拉姆斯克外围建立的纵深梯次防御,利用交叉火力点,伪装良好的反坦克阵地,还有在斯大林格勒……那种将每一座废墟都变成独立堡垒的巷战战术,都被德国人仔细研究过。”
“现在,看起来他们在斯摩棱斯克是正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瓦图京继续道:“海因里希是个谨慎又顽固的防守专家。跟莫德尔,曼施坦因,博克他们都不一样,这家伙他不追求华丽的战术反击,而是把精力全部用在完善防御体系上。”
“他的雷场布置得极其刁钻,不仅有标准地雷,还大量使用诡雷和利用缴获的弹药制造的简易爆炸装置。
“火力点也不是挨个孤立的碉堡,而是形成相互支援的战斗群,你拔掉一个,会立刻暴露在另外两三个的火力下,炮兵观测点和迫击炮阵地也藏在废墟深处,学习你的经验,德军也是打了就跑,很难依靠火力去定位清除。”
“而且,”瓦图京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海因里希一反常态的非常重视反突击和局部反击。”
“一旦我们在某处取得突破,投入预备队扩大战果时,经常会遭到他预先部署的机动战斗群,这些部队通常由装甲掷弹兵和少量突击炮组成。”
“德军在这之后会发起猛烈反冲击,这些反击规模不大,但时机和地点都选得很毒,旨在消耗我们的突击力量,打乱我们的进攻节奏,而不是为了收复失地,等我们稳住阵脚准备围歼这些反击部队时,他们往往已经后撤到新的预设阵地了。”
瓦列里闭上了眼睛,在脑海中简单勾勒那样的战场图景,几秒钟后,他重新睁开眼,问道:“我们的……炮兵……和航空兵……优势……没有发挥?”
“发挥了,但效果被完全削弱了。”瓦图京叹了口气:“在城内,建筑废墟提供了大量掩蔽,德军的指挥所,弹药库,重要的火力点都设在坚固的地下室或经过加固的半地下工事里,空中轰炸很难直接摧毁它们。”
“炮兵方面,德军利用我们对炮击的依赖,设置了大量的假目标,消耗我们的弹药,而且他们的迫击炮和步兵炮机动灵活,对我们进攻部队的威胁很大。叶廖缅科尝试过集中炮兵轰开缺口,但往往炮击一停,德军残余兵力又会从废墟中冒出来,用轻机枪和反坦克武器封锁突破口。”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瓦列里略显吃力的呼吸声和远处莫斯科街头汽车的隐约声响。
“彼得罗夫斯基……同志……也在那里?”瓦列里接着问道。
瓦图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瓦列里会突然问这个问题,随即点头:“是的,他被任命为加里宁方面军副司令,就是为了和叶廖缅科同志搭档。”
“一个善攻有些莽可以激励士气,一个善攻守和协调……最高统帅部希望他们能互补。”
“但根据我听到的一些风声。”瓦图京压低了声音,“两人在具体战术上时有分歧,叶廖缅科同志倾向于持续向德军防线施加高压,不惜代价打开局面,彼得罗夫斯基同志更倾向于寻找薄弱环节,加强两翼配合西方面军,试图迫使德军主动收缩。
“两天前下午的进攻……听说就是妥协后的结果,正面牵制,侧翼寻求突破。”
瓦图京接着说道:“对了,你的老手下也都在,拉斯夫同志和科里罗斯同志,,他们隶属于目前正在城内攻坚的集团军旗下的第16步兵团,一个是上校团长,一个是中校副团长,现在都是老同志了。”
他看着瓦列里眼中闪过的一丝忧虑,补充道:“放心吧,瓦列里同志,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指挥员,知道如何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瓦列里沉默了,病房里安静下来。
他的思绪似乎飘远了,飘到了那些他曾经战斗过,指挥过的地方,飘到了那些熟悉的面孔上,廖金,安东,列夫,米利亚,拉斯夫,科里罗斯,还有无数他曾带领过的士兵们……
“海因里希……”瓦列里再次念出这个名字“他的……弱点?”
瓦图京思索着:“根据现有情报和分析……他极度谨慎,有时可能过于保守,不愿冒险。”
“他的防御体系虽然坚固,但需要大量的兵力和资源来维持每一个节点,如果我们在多点同时施加足够压力,迫使他不得不从某些区域抽调预备队,就可能出现真正的薄弱点。
“另外,他的防御严重依赖预设阵地和工事,机动兵力推测是相对有限,如果我们能成功实现一次战役级的迂回或突破,迫使他不得不放弃精心构筑的阵地进行机动防御,可能会打乱他的指挥节奏,到时候他会露出破绽。”
瓦列里微微颔首:“侧翼……和……后勤线。”他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没错!”瓦图京闻言眼睛一亮,果然瓦列里的脑子就是好使:“西方面军和加里宁方面军正在努力做的就是威胁他的侧翼和后勤补给线,但德国人也在拼命加固这些方向,现在这是一场意志和资源的比拼。”
病房内又是一阵沉默。瓦列里的体力显然在迅速消耗,他的眼皮有些沉重,但依然强打着精神。
“瓦图京同志……”瓦列里打算换个话题,声音更轻了:“你刚才……说的梦……”
瓦图京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脸上有些苦笑:“那个荒诞的梦?别在意,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可能真是我太累了,况且你也说了,那边都被清理干净了。”
瓦列里却缓缓摇头,目光直视着瓦图京:“我想了想……瓦图京同志…其实有时候……梦……不全是……无意义的。”
为了让瓦图京活下来,不被manba out,瓦列里还是打算叮嘱一手,毕竟瓦图京的作战能力真的很出彩。
“你的……直觉……很重要,前线视察……务必……加倍小心,警卫力量……不能……松懈。路线……要经常变换,要记住,绝对……绝对……不能坐敞篷车或者是吉普车……。”
他的语气异常认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特别是最后一句话,瓦列里几乎是用浑身力气说出来的。
瓦图京闻言怔住了,他没想到瓦列里会如此郑重地对待他那个看似无稽的梦境,但看着瓦列里那双仿温柔的眼睛,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我会的,我保证。”瓦图京郑重地点头,“谢谢你,瓦列里同志。”
瓦列里似乎耗尽了一些力气,重新闭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开口,声音几乎微不可闻:“斯摩棱斯克……会拿下的……但代价……这么打下去会很重。”
“麻烦…你…联系最高统帅部…告诉……叶廖缅科同志和彼得…罗夫斯基同志……配合西方面军…形成钳形攻势…,主力放…城外……最终……胜利……很轻松。”
瓦图京闻言点点头,起身再给瓦列里倒上一杯水,他拿着水杯凑到瓦列里身边,语气有些温柔道:“喝口水,张嘴,你先休息一下,我等会给你讲南线的战况,瓦列里同志。”
瓦列里也感觉目前浑身也没啥力气了,听话的张开嘴喝着水…
窗外,莫斯科的日光依旧明媚……
…………
郊外疗养院…
身着灰色普通军服的保卢斯站在临时为瓦列里在菜园搭建的坟墓前,墓碑上刻着他的生年月日和死亡年月日,都是保卢斯打听来的,照片则是从他从与瓦列里的一张合照上裁下来的。
一块粗糙的木质十字架墓碑插在土堆前。木头是新砍的,还带着树皮的纹理和淡淡的树脂气味。碑面用刀小心地刻着几行俄文字母:
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
1920.11.6 — 1943.8.11
红军上将
保卢斯静静地站着,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小小的肖像上。
菜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远处白桦林梢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隐约传来莫斯科防空部队日常训练的警报试鸣。阳光将他瘦长的影子投在松软的泥土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动作有些生涩,他并非东正教徒,这也是他学习好几天得到的成果。
“因父,及子,及圣灵之名。” 他的俄语带着明显的德语腔调,不过发音很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念得很慢,很重。
他开始用俄语诵读东正教安魂祷文中的段落。
这些词句是他向疗养院里一位教授课程的苏联军官学来的。
“主啊,求你让你的仆人瓦列里的灵魂安息…”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但在念到“瓦列里”这个名字时,有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他的眼睛不自觉红了半圈,此刻风似乎也静默了片刻。
“…赦免他一切自愿与非自愿的罪过,赐予他天国的国度。”
保卢斯在简易的墓碑前祷告着……
(作者是真燃尽了,5100大章……求各位读者大大们看开心了给个催更和用爱发电!年末了!作者想要冲冲数据!这也算是新年爆更的前奏!不多说了,继续加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