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的目光却没有焦点,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芭蕉叶。
寄往平州的信已经发出去了十天,音讯全无。
而这十天里,她在这个县令的位置上,依旧是寸步难行。
县丞张敬每日请安,言辞恭敬地汇报着一切如常。
主簿钱谦的账目永远在整理之中;
典史孙茂则总能找到各种理由,证明县里的治安好得很,无需大人费心。
她甚至尝试过微服私访,但刚出县衙不久,身后便会恰好出现几名衙役,以“保护大人安全”为名,寸步不离,让她根本无法接触到真正的民情。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他们不与她争吵,不反驳她的命令,只是用一种为你好的姿态......她的状元才学,她的满腹经纶,根本施展不了。
就在林婉之几乎要被这无尽的软钉子磨去所有锐气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庭院外传来。
是她的贴身侍女,小环。
“小姐!小姐!有......有信!”
小环提着裙角,跑得气喘吁吁,手中高举着一封盖着平州府加急火漆印的信件。
林婉之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快步上前接过信。
她迅速拆开信,苏明月那清秀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信中先是表达了对她处境的理解与同情,而后笔锋一转,写道:“......白娘子言,解此困局,需用雷霆手段。
言谈讲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姐勿忧,白娘子已遣一能人,星夜驰援。
此人名白起,乃朝廷钦封之大将军,圣上特许,常年随安国侯协理军务。
他将以客卿身份至青阳,助姐破局。”
“白娘子有言:遇事掣肘,无需多言,可由白将军讲讲道理。
一切后果,侯府担之......”
大将军?
白起?
林婉之手握信纸,呆立当场。
她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
一位与国同休的大将军,怎么会听从安国侯的调遣?
又怎么会屈尊降贵,来她这个小小的七品县衙当一名客卿?
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信是苏明月亲笔所写,安国侯白露又是那样一位超乎常理的传奇人物。
或许,这匪夷所思之事,便是真的。
“小姐,信上说什么?”
小环好奇地问。
林婉之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震撼压下,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光彩。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小环,备茶。”
“我们,等一位贵客。”
她不知道这位白起将军是何模样,也不知道他会如何讲道理。
但安国侯的承诺,让她看到了希望!!
两天后的上午,县衙的签押房内,气氛一如既往的和谐。
林婉之端坐主位,县丞张敬、主簿钱谦、典史孙茂分列两侧。
“张县丞,”林婉之开口,声音平静,“本官前日下令,让你组织人手,清淤城西的护城河道。
如今雨季将至,若不及时疏通,恐有水患之虞。
不知此事进展如何?”
张敬立刻躬身,一脸诚恳地答道:“回禀大人,此事下官正要向您禀报。
只是......唉,天公不作美,连日阴雨,衙役们多有感染风寒者,实在凑不齐足够的人手。”
“下官也急在心里,只是总不能强逼着生病的弟兄们去冒雨劳作吧?”
“这......有违仁德啊,大人。”
又是这套说辞。
林婉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所谓的感染风寒,不过是借口,实际上是无人听从她的调遣。
就在她准备再次据理力争,一个平静无波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我可以治风寒。”
众人齐齐望去。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色布衣,面容英俊,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木雕。
正是白起。
林婉之向众人介绍过,这是她的一位客卿。
张敬等人当时只是皮笑肉不笑地应付了一下,并未将这个来路不明的客卿放在眼里。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女县令找来的又一个帮手,在青阳县这片土地上,掀不起任何风浪。
“你是何人?”
“我,姓白。”
张敬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容:“这位......白先生说笑了,您又非大夫,如何治得?”
白起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径直走到张敬面前。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整个签押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说,衙役们都得了风寒?”
白起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
“是......是啊。”
张敬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病根在你。”
白起淡淡地说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敬的脸色瞬间变了。
白起不再说话。
他伸出手,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揪住了张敬胸前的衣襟。
张敬五十多岁的身子骨,在他手中如同小鸡一般被轻易地提离了地面。
“你......你要干什么!
来人!
来人啊!”
张敬惊恐地大叫起来,双脚在空中乱蹬。
主簿钱谦和典史孙茂吓得脸色煞白,想上前又不敢。
门口的几个衙役探头探脑,却被白起那冰冷的眼神一扫,吓得缩了回去,竟无一人敢上前。
白起提着张敬,像是提着一个破麻袋,走到签押房中央,然后松手。
“噗通”一声,张县丞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痛哼。
还没等他爬起来,白起抬起脚,一脚踩在了他的后背上。
这一脚力道控制得极为精妙,既让张敬痛得几乎晕厥,又不会造成筋骨断裂。
“啊——!”
张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风寒,病在表,发汗即可。”
白起踩着他,面无表情地对目瞪口呆的林婉之、钱谦和孙茂解释道,“现在,他体内的寒气,应该正在通过喊叫的方式,排出体外。”
“这叫声疗法。”
声......声疗法?
钱谦和孙茂的嘴角疯狂抽搐,看着在白起脚下像条死狗一样哀嚎的张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是哪门子的客卿?
这分明是阎王殿里派来的活阎王!
林婉之也看得心头一跳。
她预想过雷霆手段,却没想到是如此简单粗暴、不讲道理的雷霆手段!
但不得不承认,看着平日里油滑无比的张县丞如今这副惨状,她心中竟升起一丝异样的快感。
“白先生,”林婉之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张县丞年事已高,如此治疗,恐伤其根本。”
白起闻言,脚下微微松了松,低头问还在哀嚎的张敬:“你的风寒,好了吗?”
“好......好了!
全好了!
下官......下官现在就去!”
“现在就去组织人手!
清淤河道!”
张敬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县丞的威严,恨不得立刻从地上消失。
白起这才缓缓抬起脚,面无表情地退到一旁,仿佛刚才那个施暴的人不是他。
张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冠,也顾不上一身的尘土和剧痛,对着林婉之一揖到底,声音颤抖:“大人!
下官知错!
下官这就去办!”
“保证......保证三日内,将河道疏通完毕!”
说完,他看也不敢看白起一眼,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签押房。
整个房间内,死一般的寂静。
主簿钱谦和典史孙茂站在原地,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的官服。
他们看着站在角落里如同一尊石像的白起,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这位女县令请来的,不是客卿,是一尊煞神。
在绝对的、不讲任何规矩的暴力面前,他们所有的人情世故、阳奉阴违,都成了不堪一击的笑话!
林婉之缓缓将目光转向钱谦,语气依旧温和。
“钱主簿,本官让你整理的县库账目,不知......整理得如何了?”
钱谦:“......”
“小人这就去......”
张县丞的风寒被治愈后,青阳县衙的行政效率出现了奇迹般的提升。
河道清淤工作在一天之内就全面展开,而且人手充足,干劲十足。
林婉之的其他政令,也再没有遇到任何困难。
钱主簿更是在第二天一早,就将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县库账册,双手奉到了她的案头,上面的每一笔款项都标注得明明白白,生怕有一丝纰漏。
然而,林婉之清楚,县衙内部的阻力只是第一层。
真正的硬骨头,是盘踞在青阳县的王、谢、李三大家族。
他们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土皇帝!
果不其然,三天后,三大家族的族长联名送来拜帖,要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为林县令接风洗尘。
这是一场鸿门宴。
“小姐,这宴会,咱们不能去啊!”
侍女小环忧心忡忡,“他们肯定没安好心!”
林婉之看着拜帖,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冷笑:“不,这宴会,我们非去不可。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才清楚。”
她转头看向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后的白起:“白先生,今晚,要辛苦你陪我走一趟了。”
白起只是微微颔首,表示明白。
当晚,望江楼灯火通明,高朋满座。
青阳县有头有脸的乡绅富商几乎都到齐了。
王、谢、李三家的族长——王德昌、谢安石、李元景,三位年过六旬、精神矍铄的老者,亲自在楼下迎接。
见到林婉之的官轿,三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哎呀,林大人肯赏光,真是令我等蓬荜生辉啊!”
为首的王家族长王德昌笑呵呵地说道,目光却在她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的灰衣男子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屑。
“三位族长客气了。”
林婉之从容下轿,仪态万方,“本官初来乍到,正该多向诸位乡贤请教才是。”
一番虚伪的寒暄后,林婉之被众人簇拥着上了二楼的主桌。
宴席极为奢华,山珍海味,水陆毕陈,其靡费程度,让林婉之心头暗怒。
这吃的,都是青阳县百姓的血汗!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王德昌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终于进入了正题。
“林大人,”他笑眯眯地说道,“您是状元之才,能来我们青阳县,是我等的福分。”
“只是,这治理地方啊,和做学问不一样。”
“青阳县有青阳县的规矩,很多事,朝廷的法度虽好,但水土不服啊。”
“......就比如这漕运的税,历来都是由我们三家代缴,图个方便,也省了衙门的事。”
“大人您一来,若是要按朝廷的新章程,一条船一条船地去查,去收,那可就乱了套,耽误了生意,反而不好嘛!”
他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意思很明确:漕运的税,是我们说了算,你别多管闲事。
谢家族长和李家族长也随声附和:
“是啊是啊,王兄说得在理。
我们这也是为了县里好。”
“林大人是聪明人,一定能明白我等的苦心。”
一时间,满堂的乡绅都将目光投向了林婉之,看她如何应对。
林婉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后,正色道:“王族长此言差矣。
国法如天,岂有水土不服之说?”
“朝廷税制,乃国之根本,按章纳税,是每个大武子民应尽的本分。”
“漕运之事,事关重大,本官身为朝廷命官,自当依律而行,清查税款,厘定规矩。”
“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满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看似柔弱的女县令,竟然如此刚硬,丝毫不给三大家族面子。
王德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没想到林婉之会直接掀桌子。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大人,”他的语气冷了下来,“看来,您是不准备和我们这些乡贤好好相处了?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
“这青阳县的水,深得很,淹死过不止一个像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