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宗的规矩是让国家富强,百姓安康!”
秦海山寸步不让,“而不是抱着几本发霉的旧书,看着百姓受穷,国库空虚!”
“陛下,臣恳请,立刻派遣户部专员,前往青阳,核查账目!”
“若数据属实,林婉之当为我大武开国以来,第一循吏!当重赏,当擢升!”
两大尚书当朝对峙,朝堂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官员们开始交头接耳,迅速站队。
“严尚书说得对,女子干政,终究是乱象。”
“可秦尚书的话也有道理啊,真金白银的税收,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
“此事蹊跷,背后必有缘由。一个七品县令,绝无可能......”
“呸呸呸,我看嘛,两位尚书实在是夸大其词了,就是一个小女子当官,让他们吵成这个鬼样。唉......都是原来的两位尚书告老还乡,他们两个新提拔上来,所以需要一些政事往上濯拔功绩,想让陛下瞧见罢了。所以在这瞎说......”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武将出列,正是慕容将军。
“陛下,关于严尚书林县令何以能压服豪强的疑问,臣,或许可以解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慕容将军缓缓道:“之前,安国侯曾收到一封来自平州苏明月的私信。”
“信中提及,她的同科金兰林婉之在青阳县处境艰难,恐有性命之忧。”
“安国侯向来爱才,不忍见一位才华横溢的女状元就此埋没,便派遣了麾下一位将军,前往青阳,暗中保护。”
“并言明,若有地方势力胆敢公然违抗朝廷政令,可代为弹压。”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严嵩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刚才所有的质问,都建立在林婉之孤身一人,不可能成事的基础上。
现在慕容将军直接掀开了底牌,原来林婉之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大武朝最不能招惹的安国侯!
有安国侯麾下的猛将坐镇,别说区区地方豪强,就是青州府的驻军,恐怕都得掂量掂量!
这就完美解释了林婉之为何能以雷霆手段推行新政!
皇帝恍然大悟,随即龙颜大悦,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安国侯!”
“好一个代为弹压!”
“朕就说嘛,我大武的女状元,岂是寻常之辈!”
“严爱卿,你现在还觉得,林婉之办不成这些事吗?”
严嵩的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白露都出手了,难道自己还能说什么吗?
皇帝心情极好,他站起身来,在大殿上踱了几步,意气风发地说道:“朕当初力排众议,开启女子科举,就是想看看,这天下女子之才,究竟能绽放出何等光芒!”
“林婉之,没有让朕失望!”
他看向群臣,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事实证明,治理天下,靠的是才能和决心,而不是性别!”
“女子为官,非但不是祸兆,反而是我大武朝取才之路的一大补充!”
“大有可为,大有可为啊!”
满朝文武,无论心中作何感想,此刻都只能躬身附和:“陛下圣明!”
皇帝点点头,目光再次落到慕容将军身上,语气中充满了赞许和满意:“白爱卿她坐镇平州,使北蛮不敢南顾,此为国之干城。”
“如今,她慧眼识珠,扶持后进,为我大武朝造就了一位能臣,此乃社稷之福!”
“朕心甚慰!”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传朕旨意!”
所有大臣立刻躬身肃立。
“其一,御史不畏人言,实地考据,忠直可嘉,赏金千两,官升一级,为左佥都御史!”
“其二,青阳县令林婉之,政绩卓着,为百官楷模。着吏部议,破格擢升,具体职位,待户部核查完毕后再定!”
“另赐天下第一循吏金匾一面,由钦差送往青阳,以彰其功!”
“其三,”
皇帝的声音顿了顿,脸上笑意更浓,“安国侯白露,识人大体,功在社稷,为朕分忧。”
“特赐军资二十万,锦缎千匹,珠宝十箱!”
“并传朕口谕,告诉她,她送去青阳的那位将军,朕很满意!”
“让她继续看顾着林婉之,莫让朕的这位女状元,受了委屈!”
“臣等,遵旨!”
旨意一下,尘埃落定。
平州,冬日,温暖如春。
一尊巨大的紫铜火盆中,银霜炭烧得正旺。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用牛皮精心绘制的平州堪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堪舆图前,一个身着银白色劲装的女子正临窗而立。
她没有穿戴繁复的侯爵朝服,一身利落的打扮更显英姿飒爽。
身形高挑,肩宽腰细,一头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白玉簪束起,垂至腰际。
仅仅是一个背影,便透出一股渊渟岳峙、执掌乾坤的气度。
她,便是让朝堂百官敬畏有加的安国侯,白露。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苏明月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和一份礼单,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侯爷,京城的旨意到了。”
白露缓缓转过身。
“哦?陛下怎么说?”
声音清冷,却如玉石相击。
苏明月将圣旨高举过头,随即又放下,笑着将内容复述了一遍:“陛下对您慧眼识珠,为国举才大加赞赏,特赐平州军资二十万,锦缎千匹,珠宝十箱。”
“最要紧的是陛下的口谕......”
她学着传旨太监的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告诉安国侯,她送去青阳的那位将军,朕很满意!”
“让她继续看顾着林婉之,莫让朕的这位女状元,受了委屈!”
说到委屈二字,苏明月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以白起的实力,再加上安国侯这面大旗,在青阳县,只有别人受委屈的份,林婉之怎么可能受委屈。
陛下的这句口谕,其中的偏袒和默许,意味深长。
苏明月兴奋地说道:“侯爷,您这一步棋,真是神来之笔!当初您只让我修书一封,我还有些担心。”
“没想到,婉之她真的做到了!”
“她不仅在青阳县站稳了脚跟,还把政绩做得如此惊天动地,直接在朝堂上引爆了风雷!”
“现在,有了陛下的金口玉言,婉之的前途,一片光明了!”
她真心为自己的好友感到高兴。
林婉之的成功,也是她当初向白露举荐的成功。
然而,白露的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她的神情依旧平静如水,仿佛这二十万军资和皇帝的褒奖,都不过是微风拂过湖面,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走到桌边,提起茶壶,给自己和苏明月各倒了一杯热茶,淡淡地开口:“明月,你觉得,这是一件纯粹的好事吗?”
苏明月一愣,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侯爷的意思是......?”
白露端起茶杯,“你只看到了陛下的赞赏,看到了严嵩等守旧派的惨败。”
“但你有没有想过,从今天起,林婉之就不再是那个偏居一隅、无人问津的小小县令了。”
“她成了一面旗帜。一面由陛下亲自竖起来,用来对抗朝堂守旧势力、用来证明女子为官大有可为的旗帜。”
苏明月冰雪聪明,立刻领悟了其中的深意,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我明白了。”
“做旗帜,固然风光无限,却也意味着......会成为所有敌对势力的第一攻击目标。”
“风来,必先折旗!”
“正是。”
白露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京城那一关,她靠着我的名头和自身的才华闯过去了。但那只是开始。”
“以前,她的敌人,是青阳县的地主豪强,是鼠目寸光的青州知府。”
“这些人,白起一人一剑,足以荡平。”
她话锋一转,变得锐利起来:“但从今往后,她的敌人,会是像严嵩一样盘根错节的朝堂大佬,会是利益遍布江南、视新政为洪水猛兽的门阀世家。”
“这些人的手段,可不是派几个家丁护院那么简单了。”
“他们会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用最阴险的绊子!”
“他们甚至会用捧杀的方式,将她推到孤立无援的境地。”
“这些,是白起的剑,解决不了的。”
听着白露的分析,苏明月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她原以为好友已经破局而出,前途坦荡,却没想到,这才是真正危机的开始。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明月有些焦急地问道,“要不要......将白将军调回来?”
“或者,再派些人手过去?”
“不必。”
白露摆了摆手,语气笃定,“白起不能调回来。”
“陛下的口谕,名为看顾,实为监视和保护。”
“他既是在保护林婉之,也是在向天下宣告,林婉之是我的人,动她,就是动我白露。”
“这是林婉之目前最需要的一层护身符。”
她放下茶杯,走到那副巨大的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了江南那一片小小的区域。
“至于其他的......不必插手。”
“不必插手?”
苏明月大感意外,“可是,侯爷,婉之她......”
“一块璞玉,要经历多少次精雕细琢,才能成为传世的美器?”
“一柄宝剑,要经过多少回烈火淬炼,千锤百炼,才能削铁如泥?”
“我借给她东风,帮她烧起了第一把火。”
“我给她后台,让她免于匹夫之勇的搅扰!”
“我已经为她扫清了所有规则之外的障碍。”
“接下来的路......哈哈,这条路,必须由她自己走。”
“如果她连这些都闯不过去,那她也不过如此,不值得我再多看一眼。”
“可如果......”
白露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却极其动人的笑意,“如果她能在这场风暴中,不仅没有被折断,反而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耀眼,那么......”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苏明月已经完全明白了。
安国侯不是在找一个需要庇护的门下,她是在寻找一个能够与她并肩,甚至在未来某一天,能够在另一个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同盟。
女子若想出头,尤其是在古代,一定要有特殊的能力。
青阳之治,只是林婉之交出的第一份答卷。
“我明白了,侯爷。”
苏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明月想得左了。我相信婉之,她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白露嗯了一声。
苏明月领命退出书房,心中对侯爷的深谋远虑愈发敬佩。
她刚走到庭院,便看到一个娇小的身影正站在一株耐寒的梅树下,仰着头,似乎在认真地数着光秃秃枝干上的花苞。
那是个约莫九岁多光景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白狐裘斗篷,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
她的眉眼与安国侯白露有七八分相似,但少了母亲那种历经沙场的锐利,多了几分孩童的好奇与澄澈。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一触即破的冬日薄冰,明明是粉嫩的年纪,眉宇间却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书卷气。
正是一月。
“吉月郡主。”
苏明月走上前,微笑着行了一礼。
“明月姑姑。”
白一月转过头,声音清脆如黄鹂,“母亲又在看那张地图了吗?”
“是啊。”
苏明月柔声答道,“侯爷总是有操不完的心。”
白一月点了点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我知道,母亲心里装着天下。”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梅枝上,喃喃自语:“《孟子》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母亲......便是那个达则兼济天下的人。”
苏明月看着眼前这个小小年纪便引经据典、言谈不凡的女孩,心中充满了喜爱。
外界只知安国侯白露战功赫赫,威震四方,却少有人知,她对自己的女儿,倾注了何等的心血。
更少有人知,安国侯真正的愿望,是庇护天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