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非一句空话,她也曾因女儿之身备受轻视。
她亲眼见过无数聪慧的姐妹,因为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而被禁锢于后宅,最终才华耗尽,沦为生育工具。
她也亲眼见过无数勇敢的女子,在战乱中被视为货物,命运比尘土还要卑贱。
她靠着远超男儿的武功和谋略,杀出了一条血路,登上了权力的巅峰。
但她知道,一个白露,救不了天下女子。
她需要改变的,是这个世界根深蒂固的规则。
而陛下开启女子科举,就像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让她看到了真正的希望。
从那一天起,白露的目标就变得无比清晰:她要让女子科举这条路,从一条随时可能被封死的羊肠小道,变成一条任何人也无法撼动的康庄大道!
她要用林婉之的成功,向全天下证明,女子为官,不仅可行,而且可以做得比男人更好!
而白露的女儿也很厉害。
一月也去参加了女子科举呢。
“一月,”苏明月蹲下身,替她理了理斗篷的领口,眼中满是期许,“京城来了好消息,你的那位林婉之姐姐,在青阳县做得极好,陛下下旨嘉奖了呢。”
白一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燃的星辰:“真的吗?我就知道,林姐姐的《均赋论》那般精妙,绝非纸上谈兵。她一定可以的!”
这几年,白露将林婉之的文章、苏明月的书信,都拿给白一月看过,让她从小就知道,在遥远的江南,有一位姐姐正在践行着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
“何止是做得好,”苏明月笑道,“她已经成了陛下亲口御封的天下第一循吏,是所有女子的榜样呢。”
“榜样......”白一月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小小的拳头在斗篷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从识字开始,母亲请来的老师,不仅有大儒,还有精通算学、农事、律法的各行专家。
母亲对她的要求,从来都不是成为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而是成为一个......能臣,一个足以经天纬地的国之栋梁。
就在前两年,白一月以稚龄之身,参加了凉州府的科举考试。
童生试,案首!
府试,案首!
院试,还是案首!
连中三元!
一个九岁的女童,在与无数成年男子的竞争中,以无可争议的绝对优势,连夺三级考试的头名!
她的文章,被主考官誉为有少年之锐气,兼老成之谋国,传抄开来,令人叹为观止。
若非她是安国侯之女,身份尊贵却需要低调,恐怕神童之名早已传遍天下。
“明月姑姑,”白一月仰起小脸,眼神坚定地看着苏明月,“请你回信告诉林姐姐,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正在追赶她的脚步。”
“明年秋天的乡试,我一定会去考。”
苏明月心中一震。
乡试,那可是真正的龙门大考,中者便是举人,拥有了做官的资格。
一个十岁的女孩去参加乡试?
这在大武朝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母亲说,路,是人走出来的。”
“林姐姐已经为我们趟开了最艰难的一段,我们这些后来者,若还畏畏缩缩,便辜负了她的牺牲与付出。”
白一月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了。
“林姐姐的出身,注定她只能以能臣的身份,在规则内做事,为女子争取地位。但她的根基太浅,很容易被规则本身所伤。”
“而我不同,”她的小脸上浮现出一丝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霸气,“我姓白,我是安国侯的女儿。”
“我的存在,就是要成为所有走上这条路的女子最坚实的后盾。”
“将来,若有人想用规则倾轧她们,我就用权势去保护她们!”
“若有人想用权势压迫她们,我就用......更强大的权势,去碾碎那些人!”
苏明月彻底被震撼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安国侯正在冉冉升起。
不,或许比安国侯更加可怕。
因为白露的权势是靠战功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而白一月,她从出生起就站在权力的顶峰!
一个武略盖世的母亲,一个文韬可能惊天的女儿。
这就是安国侯白露为天下女子谋划的未来。
一个宏大、长远、甚至有些疯狂的布局。
“一月,你一定会成功的。”苏明月由衷地说道,她伸出手,轻轻地抱了抱这个小小的身躯。
白一月也伸出小手,回抱住她,轻声却坚定地承诺:“一定会的。”
“为了母亲,为了林姐姐,也为了......天下所有不愿被禁锢的我们。”
远处,书房的窗户被推开一道缝。
白露静静地看着庭院中的那一幕,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欣慰。
“大姐!明月姑姑!你们在这里呀!”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响起。
只见一群衣着华丽的少男少女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都是十岁左右,梳着双丫髻,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慧黠的光芒正是白三月和白四月,侯府里最出名的小管家婆,对算账和经营有着惊人的天赋。
“三妹,四妹。”白一月露出难得的笑容,沉静的气质柔和了许多。
“大姐!我刚才听厨房的张嬷嬷说,母亲今天心情好,特许我们晚上吃火锅!”白三月兴奋地跑到白一月身边,拉着她的手摇晃着,“而且是最新鲜的羊肉,今天刚从女真那送来的!”
跟在她们身后的,是一个圆滚滚的小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穿着厚厚的锦袄,像一个可爱的糯米团子。
她一边走,一边手里还拿着一块桂花糕,小嘴吃得鼓鼓囊囊的。
六月含糊不清地附和道:“对......对!火锅!还有虾滑......和毛肚!”
另一个同样十岁的女孩,气质却截然不同。
她容貌极为出众,是姐妹中最漂亮的一个,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一颦一笑都带着令人心动的韵味。
是五月。
还有一个气质温吞的女孩,捧着一本书,安静地跟在后面,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她是二女儿白二月,最是娴静,酷爱读书。
走在最后,神情最为冷静的,是白七月。
除了白家六姐妹,人群中还有三个气质不凡的少年。
一个温润如玉,眉眼含笑,亦步亦趋地跟在白二月身边,眼神里满是宠溺。
他是白露收养的义子苏瑾玉,从小便和二月青梅竹马。
已经十三岁了。
一个身材挺拔,面容冷峻,浑身散发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凌厉气息,正是即将在九月赴京赶考武举的冷冰年。
已经将近十七岁。
最后一个少年,面如冠玉,气质雍容,一身华服,一看便知出身非凡。
他正与白七月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便是梁国公世子西门流云。
十四岁。
“大姐,”白七月走上前,“我们刚刚去看了冷大哥练武,他的破阵枪又精进了不少。我们商量好了,等会儿吃火锅,算是提前为他践行。”
“好。”白一月点头,随即看向那位神情冷峻的少年,“冷大哥,此次赴京,不比在北境。京城人心复杂,万事小心。”
冷冰年抱拳,声音沉稳:“好,一月妹妹,兄定不辱使命。”
他已经通过了武举其他考试,只差最后在京城举行的会试和殿试。
若能成功,便可在禁军或兵部中占据一席之地。
“别那么严肃嘛!”白三月笑嘻嘻地凑过来,“冰年,我跟你说,我们都给你准备好彩头了!”
“你要是中了武状元,我把城南那个最赚钱的铺子送给你当贺礼!”
白四月不甘示弱:“我把我攒的银票也给你!让你在京城打点用!”
白六月努力咽下嘴里的桂花糕,认真地说:“我......我把我的零食分你一半!”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连冷冰年那张冰山脸上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苏瑾玉则对白二月柔声道:“二月,外面风大,你的手都凉了。”
“我们快些进屋去吧,我新得了一本前朝的孤本,等会儿拿给你看。”
“真的吗?”白二月眼睛一亮,脸上满是喜悦。
白五月则拉着苏明月,好奇地问:“明月姑姑,听说大石国的使团快到了?”
“这次来的......是哪位皇子啊?”
她的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苏明月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这小丫头,消息倒灵通。”
“听说是十三皇子乌里。”
白五月笑了。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开了。
白露换下了一身劲装,穿上了一件玄色镶金边的常服,她缓步走下台阶,目光扫过自己的孩子们。
“母亲!”
孩子们立刻停止了打闹,齐齐行礼,连最活泼的三月四月都收敛了笑容,站得笔直。
白露的目光在每个孩子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长女白一月的身上。
“一月,你与明月说的话,我听到了。”
“很好。”白露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有此志气,不愧是我白露的女儿。”
“......权谋之术,你还需慢慢学。”
她随即看向冷冰年:“冰年,到了京城,不必急于站队,万事以稳为先。”
“陛下的心思,比北蛮的暴风雪还要难测。你的任务,是扎下根,看清楚,听明白。”
“冰年谨记侯爷教诲!”
最后,她环视所有人,脸上露出难得的温情:“好了,都别在外面站着了。天寒地冻的,都进去。今天,吃火锅。”
“哦耶!吃火锅咯!”白六月第一个欢呼起来,拉着姐姐们就往暖阁跑。
压抑的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暖阁正中,一尊硕大无比、擦得锃亮的紫铜火锅早已架好。
这火锅足有半张桌子那么大,中间用太极图样式的隔断分开,一边是奶白色的羊骨浓汤,里面翻滚着红枣、枸杞和几段人参,浓郁的鲜香扑鼻而来,闻一下就让人从头暖到脚。
另一边则是红彤彤的麻辣汤底,由侯府的川蜀籍厨娘秘制,厚厚的红油上漂浮着干辣椒、花椒和各色香料,霸道的香辣气息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勾着人的馋虫,让人口舌生津。
这满桌的珍馐美味,并非全由下人准备。
“六月!你给我站住!不许偷吃刚切好的羊肉卷!”
一声清脆的娇喝响起,只见白三月正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自己的妹妹。
而那个被点名的糯米团子白六月正踮着脚尖,从一个巨大的盘子里飞快地捏起一卷薄如纸翼的羊肉,闪电般塞进嘴里,小脸因为满足而幸福地眯了起来。
“我......我没有偷吃,”白六月含糊不清地辩解,腮帮子鼓鼓的,毫无说服力,“我只是在替大家尝尝咸淡!”
“你已经尝了八次了!”白四月从另一边冒出来,手里拿着个小算盘,一边噼里啪啦地打着,一边念叨,“按照每卷羊肉二钱银子来算,你已经吃掉一两六钱银子了!”
“这都够买一整只羊腿了!”
姐妹俩一唱一和,逗得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
这羊肉十分好,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红白相间的纹理清晰可见,码放在青花瓷盘里,宛如一朵朵盛开的绯色蔷薇。
白二月正和苏瑾玉一起,细心地清洗着各类蔬菜。
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艺术品。
一棵棵翠绿的青菜,在她手中被洗净、择好,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竹编的沥水篮里,看起来赏心悦目。
“瑾玉哥哥,你看这棵菠菜,叶子长得真好,像不像一把小扇子?”白二月举起一棵菠菜,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苏瑾玉的目光根本没在菠菜上,他看着二月被水汽氤氲得微微泛红的脸颊,柔声道:“是很好看。”
“但再好看,也不及你好看。”
白二月脸颊一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洗菜,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白七月正和梁国公世子西门流云一起,处理着那些需要技巧的食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