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亥初时分，
一排排守在萧条的宫室外的小太监才陆续离开，确认今日是等不到贵客来访。
而夏有米早在主管太监走开后，便当着剩余“观众”的面表演了一个徒手拆家，吃饱喝足的她努力将年年的猫爬架搭好，归置的物件重新打乱。
有倒扣的桌椅，横在院子中间的树枝，原先被清扫走了的，她又向大树“借”了几根，还有放在墙角的木盆，缺了个角，里面堆满细碎的干沙。
别去深究逻辑，反正年年都能用得上。
只是可惜，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再布置一盆香灰水在屋檐上。
那小妃嫔说不定过几日还要来找她玩，可不能留切实把柄，虽然大差不差，对方就算知道是年年的功劳也会算她头上。
这会儿年年正躺着补觉，它有些脱力，方才被小太监看押的时候，为了不让有米吃那些暗藏玄机的食物，它特地很严谨地从视线死角找出口，在一行人眼皮子底下偷渡，带回了新鲜不留痕的美味点心，可把它累坏了。
尤其晚上还想去探探路，交代新收的小弟如何安全地住下，还有好一阵忙活。
夏有米便让它大半个下午都卧床休息。
本身饿个两顿都没问题，可年年既然如此贴心，那夏有米也没忘记回报一二，她这次的院内布置还跟先前稍有不同，结合实际更适配年年的跳跃衔接。
还有闲情逸致在各部位精心打磨一下，既好看又干净好闻。
宣室殿争论，
最终靠着封承原的克制，加之四王五王的生拉硬拽才结束，尽管九王仍不停地叫嚣着把人都还给他，要么就把他也一起关着，骂出尔反尔，也疯一场算了的话。
气得封承原饭都吃不下。
可惜年年还不够猛，否则皇帝“挑食”自有人替他笑纳美味。
......
等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夜色下的时候，各处都开启了密谈。
多到夏有米光靠脑子记根本记不下来。
王爷的府邸大多离皇城不远，但九王爷并未住在自己府上，他目前最常光顾的住所，是一间西北方向的屋子，门外不远处就是大牢。
在这地界也方便他说走就走，虽然任性与抗争是夸张掩饰，可京城，并非久留之地，他的耐心逐渐消耗殆尽。
在牢房的另一个方向，就是一座武馆，军营大门不再敞开，他便只能找“武师”对练，时常还会依据的对方优秀不断改进自身。
虽然处于被管控状态，但不得不说，封承念这两年身子骨比原先忙着参与夺嫡要好。
复杂恼人的事务也少，他不必再广开宴会，招待各种权贵，也不必再费心为七哥和八哥之间隐隐的矛盾头疼，扛起调和重任。
从前，
他是真觉得信心满满，因为七哥八哥，一个政事通一个人脉通，再加上他的军事通，总体力量怎么都要比四五六强。
他都想好了，老四可以拉拢，反正他哪边都还算吃得开，老五是个志趣丰富的人才，即便输了也不见得陨落，只有老六他看不过眼。
谁料，
他认可的七哥才是敌方阵营，老六一直跟八哥私下往来，老九封承念一时感到迷茫。
虽然阵营貌似清晰，不就是正好按年纪、按顺位排序吗？
可实际，这代表不同的政见，简单来说，一个村里修路，一伙人支持，一伙人反对，这就是直白的两个对立方。
可是，当某一方正努力推行自己的方案，队里却有叛徒，暗地里将阵营内的资源和人脉操控起来去做相反的事，放在谁的头上好过？
老九不光责怪老七，他还怪老八瞒着他。
后期是容不得他不表态，才留在了这边，封承念必须要给身后追随的人群一个交待。
若可以，他哪都不想帮。
甚至愿意父皇还活个两百岁，一辈子是臣也是子就好了。
而不是现在这样什么都没有。
邵伯那里他打点过，尽量不让人再遭罪，韶侊那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已经离开京城，以他的心性就有无限可能。
小米儿，她才可怜。
封承念想到最后一次见小米儿，是在她进冷宫前的宴会。
以男人的角度，他能看出七哥对她上心，位份上只除了公孙家的姑侄两个就属她的最高，封号为「芫」，虽然表意上只是普通小花，对应着她不起眼的身世。
可是“芫”与“原”同音，他不信一个天家帝王不懂其中隐喻。
若平头百姓爬上来，成为一介宠妃还不值得被他们留意，可是，谁都知道，那是被他当众点为妾室的女子，九王名分在前，他芫妃的高位在后。
再怎么需要人制衡公孙家，选小米儿也并非最好的答案。
因为各大世家看来，威胁程度几乎为零。
就算小米儿先一步诞下皇子也无济于事，她背后空荡荡，就算长成了也不会站上起跑线，就是这么的残酷。
他也能预料到，
以小米儿的个性，不会让孩子立在无数朝臣世家的对面接受无尽的威胁。
她宁愿，像现在这样活着。
可，
是他封承念无能，大声喊着要保护所有，却一个人也没能真正保护下来。
虽庆幸老七的日子照样不好过，朝臣也有各种花样的刁难，包括身边人。
但这天下败者更加没有话语权。
他做不到像老四那样放弃手下，也做不到像老五那样退让，放下与皇权相关的所有，他放不下外祖一家，放不下大西北。
孤零零一人守在大牢前，封承念多希望韶侊还在这，他总能在阴谋诡计中来去自如。
总能为他做出最舒坦最不辜负的选择。
而现在，
他连基本的承诺护好小米儿都做不到。
今日，他也算看出来了，从唯二侧妃，到新帝芫妃，再到如今冷宫庶人，有很大原因出在了他的身上。
封承原将得不到的真心算在了他头上。
认为小米儿念着九王，一直等着旧主，才不怀真意。
可是在几番考虑之下，这理由居然还算一个最优解，但凡封承原知道被惦记的人是一个同样戏曲出身的小子，小米儿状态都不会比现在更好。
至少，他还可以借此，光明正大地说，你答应过不许杀她。
以男人的劣性，
说不定还会故意捧着，当作胜他一筹。
倘若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毫无意义，他会瞬间感到廉价，不肯承认是抢走了平民农妇。
如此令人发笑。
深夜，
封承念卧躺在清冷的房间，越笑越大，有逐渐猖狂的趋势。
他们每一个人，何尝不是被各自牢笼束缚着，谁比谁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