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天空是说变就变。
一行几人气势汹汹地破开所有虚晃着前来挡路的值守太监,来到了这座“属于”夏有米的院子门前,大门同样虚掩着,可天气转阴着实让人心底发毛。
再想到要面对的是疯子,宫女太监你看看我,我也看看你,开始熟练地表演忙碌,实则踟蹰不前。
“等什么!给我撞开门!”尖利嗓音气势非凡,她也不是傻,很清楚底下人的动作。
可今日被选来跟着的人,本就是猜测出自各宫敌手,准备好好处置一番的,否则,她底气是怎么来的?等东窗事发,还能指责,说是有人故意怂恿她行事,坐实她毫无心机的笨妃形象。
爹娘说得对,她本是按捺不住的性子,与其装贤淑被拆穿,还不如另辟一条道路,试探陛下会不会中意这一份纯粹。
这三年,各世家为了探明陛下的喜好,可是卯足了劲塞人。
可是陛下不接纳非选秀入场的,因此,她们只能变着法子,表现自己的与众不同。
等下届选秀,家族中也才好对症下药。
无非是几种风格的女子,就算让她去学被关在冷宫的疯子,她也得找出精髓所在。
“是!”
听了这位小祖宗的命令,宫人们也不再犹豫,他们也有努力表现和被重用的需求。
“你,几个壮实的,撞!”
“哎哟!”
“吱呀——”
沉重的倒地惊呼和大门吱呀同时响起,早说了门是虚掩着,以防有诈还是用了劲。
结果就是倒一片。
门内什么反应都没有,也不见冲出来的疯子。
“走,带路!”
察觉不到异常,小妃嫔便催促着一起走进去,她是没料到,开门的确设置了机关,但并非针对探路的宫人,而是等她这条鱼。
猝不及防。
“哗啦,哗啦!”仿佛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却不仅是灰黑色,还精准洒在了她头顶。
“这什么东西!”
小妃嫔摇晃着站不稳,只觉得被灰泥水压住身子和五感,茫然到怒火都忘了方向。
此时,
看热闹的也都凑过来,嘻嘻笑着她这副模样。
“主子,咱先回去吧,小心着凉。”宫女劝道,她小心查看过了,就是雨水和灰混合的感觉,屋檐上有一个接水的盆,兴许是一桩意外,刚巧撞门时力气大了些,将接水的盆撬翻了过来。
否则,
已经准备爬上去检查的太监应该能找出痕迹。
还是主子的体面要紧,此刻发丝和衣裳都变得又湿又乱,还没见识到屋内的疯子,她们反而显得更像冷宫人。
“不行,将那人抓出来,一定是她戏弄我,什么疯子!是装的!为的是诱敌深入,她一介庶民......冷宫废人,有什么资格夺走陛下的注意......”
虽然怒骂声越来越小,可这话还是叫一部分人听见,她们神态紧张,四下张望。
还有的驱赶着围观的冷宫废妃,团团包围主子,努力替她守住体面。
“走吧。”
“不行!”
“咳咳,来了,两位公公来了。”正相持不下的时候,从不同方向走来两位太监,都是能被喊出名字的体面人,一位是瑄妃宫中的人,还有一位是内廷的人。
夏有米抱着深藏功与名的年年窝在榻上瞧着这一切。
将人赶走就行了,这一位还不到她出面对上的程度。
只是,
两位太监的回话却还算重要。
“主子,瑄妃娘娘有令,叫奴才请您回去,晚些去她宫中详谈。”这话声音很轻,似乎什么信息也没透露,但若结合另一位太监的话,便惊得小妃嫔快步往外去。
“主子,惹不得......陛下携九王等贵人,正朝着这地儿来,您还是赶紧离开吧。”话中有无数层含义,可小妃嫔知道,无论如何也不可以让灰土的样貌被看见。
这儿发生什么瑄妃肯定有消息,否则不会特地请人传话,说不定等下就跟她说,还是先避开为妙,这口恶气她不会忘,迟早有还给疯子那天。
而出自内廷的太监并未离去,他带人驱散了围观的废妃,着手检查院子里外的设施包括夏有米的情况。
不可显得怠慢,也不能出现逾矩之物。
对于上面的态度主事太监也不甚明确,不敢打扰夏有米,只确认她人还在里面,就哐哐一顿收拾,势必要让院子像样。
只不过,
他暂且没资格得知,陛下昨晚来过了。
这些亡羊补牢的手段起不到什么作用。
院内乒乓作响,屋内夏有米老神在在,瞧宣室殿那架势,不见得会特地来看她。
只是殿内动静被深谋远虑的太监得知,让内廷提前准备,顺便也清扫一下过去“放任”时留下来的痕迹,少牵扯某些人。
夏有米屋内各个角落的香炉被收走了,里面没了灰也无人计较,瘸了脚的椅子也被带走,不一会儿换了一批虽陈旧可好歹近乎完整的送过来。
院内她方便年年上下攀爬的各种杂物,也都回到了正确的位置,这点不算什么,夏有米往后能用搬东西来练练手劲儿。
只是一些表面残破但好用的物件被换,倒叫人哭笑不得。
宣室殿内,
九王和皇帝的对峙仍在继续,这三年,他试过了无数阳谋阴谋,置换也好逼迫也罢,皇帝都不愿将邵伯等人归还给他。
而且有理有据,说当初参与夺嫡的王爷都是兄弟,不好真治什么罪,那就是他底下人心思不纯,有怂恿主子造反之嫌。
几乎所有败者,身边最着名的手下都被送了大牢。
根据所涉罪孽,有的已经被处决,还有的,例如五王手下的人就因为拿出证据,多处疏通走动,还是给他们放了出来。
九王的人没处决只是关押,都证明了他和皇帝有情分在,可不算特别。
帝王真正想要看到的忠诚,是像四王那样,认下了被关押之人的罪行,安顿好对方家人的后半辈子便不再提及。
哪像九王这么跳脱,明明“有罪”也不肯认。
更可悲的,
是邵伯也认罪。
他为了主子不受牵连,认下所有,理应被关到天荒地老,没有被送到苦寒之地劳作,还是因年纪太大路上不方便,万一提前离世,就没了牵制九王的重要把柄。
而且,他也犯了一个在皇权眼中,十分严肃的重大错误——将韶侊送走。
算是封承原不肯让步的原因之一。
夺嫡后期,他很清楚这个人才是让他们明确卧底身份后,阵营出现冲击的关键人物,几乎就要帮着八王九王赢下。
可,
这么需要被处置,被审理的罪犯,却被邵老伯设计送走。
相当于这是封承原处置上的失误,他本就对此耿耿于怀。
就更不可能因过去和九王的交情,放走可怜年迈的邵伯。
一天没找出那人,他都不可能让这几对主仆在西北齐聚,有什么好处,是准备壮大反他的力量吗?
因此,误会九王在索要他的后妃,这还是私人情感作祟。
那领悟到对方是在继续纠缠邵伯,甚至还两个都要带走,就上升到了王朝稳固层面。
在没有确定九王臣服归心的那日,他都不会轻视这几人。
夏有米都看得有些无聊,君王对峙的心思没写在脸上也写在了史书里,无非那几点,从宏观来看,虽然她是关键的一环,可意外成分高,大体占的份量也较轻。
不足以闹出让几位王爷冲进冷宫,给世人送笑话的举动。
九王说不定见多了封承原的反应,慢慢就能察觉到这误会带来的影响,反而利用不甘心的情绪去刺激他。
何况,今日闹得太明显,怕是四王五王都察觉到了。
眼下,
正紧密关联着自身命运,可夏有米还是像个局外人。
看芸芸众生,潮起潮落,几多人沉浮,几多人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