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年关,细雪初覆宫墙。
然而京城朝堂之上却无半点暖意,被一桩突如其来的大案,搅得寒彻骨髓。
楚嵘川几乎是一路狂奔而来,发冠微斜,当他看见那单薄得几乎要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的身影时——
“母后!”
“川儿...不准胡闹,你怎么来了?”
顾舒卿朝楚嵘川微抬唇角,眸光温柔,“也不知戴上兜帽,这大雪纷飞...”
楚嵘川惊得话都说不出,唇瓣不自觉地抖了抖,眸中充斥着不可置信。
他转身就跑。
“川儿!”
...
“父皇!”
楚嵘川猛地推开御书房沉重的门扉。
怒吼声惊得侍立的太监俱是一颤。
“您就让母后待在外面?!下雪了!您看看多大的雪!母后跪在外面!”
“朕何时让她...”
楚晏明微微一怔,抬起头眉心紧蹙,“何人传的旨?怎么无人通报!”
“父皇!”
楚晏明正焦头烂额,瞧见他就来气,新愁旧怒轰然涌上,厉声道,“没大没小,咆哮御前!来人,将太子押回东宫,禁足思过!”
“咳咳咳…”
急怒攻心,楚晏明猛地侧头剧烈咳嗽起来。
“陛下——”
楚晏明冷哼一声,一把扯过旁边玄狐大氅披上,大步朝门外走去。
“陛下——!”
德意满眼无奈。
殿门轰然洞开。
风雪瞬间迎面扑来,卷着冰凉的湿意。
楚晏明心头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揪紧,骤然一痛。
纷扬的细雪迅速填补着静谧的脚印。
伞面倾斜。
顾舒卿缓缓抬起头来。
“皇后的侍女何在?”
雪花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羽睫上,瞬间融化,像一滴未来得及落下的泪。
“陛下”,顾舒卿浅淡笑起,向他行了一个略显僵硬的礼,“终于肯见臣妾了吗?”
楚晏明望着她这模样,心头那团怒火莫名被这冰天雪地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酸涩的冰凉。
几不可闻地叹了气。
“皇后何时来的?雪天寒凉,先回去吧。”
顾舒卿唇瓣翕动,几欲言语。
她想说。
想为顾家辩解,甚至话语都腹稿了许久。
但——
顾舒卿仰起头来,目光穿过纷飞的雪花,定定注视着面前的人儿,“陛下风寒好些了吗?”
几乎同时,楚晏明轻叹,“朕并未传召。”
纷纷扬扬的雪,无声落在肩头,伞沿。
湿冷的眼眶泛起薄雾。
朝政诡谲犹如割人肌肤的寒风,吹得两人面颊生疼。
顾舒卿微微挑眉,裹着冰霜的眼睫颤了颤。
“好些了。”
话音刚落,楚晏明就压抑不住地又偏头咳了几声。
咳嗽声未歇,身后传来极轻微的一声闷响,像是雪团坠落。
楚晏明猛地回头——
身后,宛如一朵骤然凋零在雪中的白梅。
“卿卿!”
楚晏明丢开伞,一个箭步冲上前,将人打横抱起。
朝着呆立当场的宫人太监咆哮,“喊太医!还愣着干什么!送皇后回凤仪宫!暖炉、热水即刻备上!若有迟误,朕要你们的脑袋!”
...
望着床榻上那苍白的身影。
楚晏明不忍再看,走向了外间。
视线不经意地掠过橱柜,楚晏明愣住了。
摩挲着那未锁边的布料——
“德意。”
楚晏明眸色冰冷,“今日是谁去凤仪宫传的话?说了什么?皇后为何会独自跪在御书房外?一桩一件,给朕查清楚。朕要立刻知道!”
...
“好,好得很。”
楚晏明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让他周身的气压更低。
“那传信的太监呢?”
德意赶忙答道,“回陛下,影卫已去捉拿。”
“杀了。”
楚晏明拂袖转身,踏着未扫的积雪,未乘銮驾,朝另一座宫殿而去。
毓秀宫。
殿内温暖如春,香气馥郁。
“陛下~”
宫中那位闻报陛下亲至,惊喜异常,忙迎出来,妆容精致,眼波流转。
“今日风雪这般大,您怎的过来了?快暖暖身子…”
“站好。”
楚晏明避开她的手。
周墨瑶笑意僵了僵,随即又绽开更柔媚的笑,“陛下这是怎么了?可是前朝有什么烦心事?臣妾…”
楚晏明打断她,目光如冰刃,直直刺向她,“你何时得知皇后有孕?!”
周墨瑶微微眨眼,神情茫然无辜,“皇后娘娘有孕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啊!臣妾不知呀,陛下何以这般问臣妾?”
楚晏明神色未变,但笑意已无。
“假传朕的旨意,皇后在雪地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贵妃,你可知谋害皇后、戕害皇嗣,是什么罪名?”
“陛下明鉴!臣妾真的不知!”
周墨瑶楚楚可怜地拉着楚晏明的衣袖,“定是那奴才胆大包天,背着臣妾胡作非为!臣妾对皇后娘娘一向敬重有加,岂敢有害人之心?”
楚晏明忽的打断,“朕何时说是个奴才了?”
周墨瑶脸色发白,嘴唇翕动,“陛下...身边少有侍女,臣妾便想应当是太监。”
“贵妃”,楚晏明负手而立,往前迈步,周墨瑶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步。
“陛下,您看看我们的渊儿,他快周岁了,渊儿想听他父皇给他哼的歌谣,陛下~”
风雪愈发大了。
周墨瑶泫然欲泣,“陛下~您不信臣妾吗?”
楚晏明的目光在她脸上生了根。
视线描过她眉间花钿,掠过她唇角梨涡。
长出刺——
笑意从唇角爬上来。
“德意。”
楚晏明端着玩味,眉梢勾起,“贵妃周氏,御下不严,纵仆行奸,着即收回协理六宫之权,收回凤印。毓秀宫上下,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陛下——!”
...
“诶杨家主,好久不见”,梁斌拱手行礼,“我们家主还未曾回来呢。”
“还没回来?”
杨云徽讶异,“这都...?”
梁斌无奈扯唇,“毕竟伤筋动骨一百天。”
“好吧”,杨云徽有些失望,“你们家主回来了,一定要给我递帖子。”
“一定的。”
梁斌浅笑,“家主尊您为师长,应当的。”
杨云徽垂眸怔了下,轻哼一声,抬步出门去了。
...
顾舒卿眼皮颤了颤,虚弱地睁开了眼。
“醒了?”
低沉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顾舒卿茫然地转了转眼眸,视线渐渐聚焦。
“噢陛下”,顾舒卿惊诧,赶忙要起身。
楚晏明手指微抬,“不必。”
顾舒卿唇瓣微抿,失了血色的唇上留下一点浅白的齿痕,小声道,“陛下...臣妾...”
楚晏明没什么表情,执起手中的杯啜饮了一小口,“明知是局,皇后为何要跪?”
“还是说皇后认为,朕会让你何至于跪候。”
顾舒卿卷曲的睫毛抖了抖,先前雪地里漫长跪候带来的寒意与麻木仿佛再次袭来,指尖又痛又痒,她不自觉地蜷缩起手指,藏进了锦被之下。
“陛下”,顾舒卿深吸一口气,撑着坐直了些,“臣妾乃待罪之身,顾氏全族下狱,嫌疑未清。此刻…臣妾岂敢妄自揣摩圣意?宫人传话,道陛下召见,臣妾…唯有遵从。”
楚晏明的表情在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好,真好。”
楚晏明冷冷笑着,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皇后嫌疑未脱,即日起,凤仪宫全宫禁足。无朕亲旨,任何人不得出入。”
“臣妾…”
顾舒卿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异常清晰,“遵旨。”
楚晏明摁着额心,蹙眉瞪她。
喉头一阵腥甜。
见着咳嗽不止的楚晏明,顾舒卿难掩忧心,“陛下,您风寒——”
还没好吗?
楚晏明气得不轻。
真的。
烦躁的楚晏明绕着内室来回地走,“为何不说!”
“啊?”
顾舒卿讶异,“陛下?”
楚晏明呵斥,“欺君之罪!”
“朕罚你...!”
望向顾舒卿那干净澄澈的眼眸中,楚晏明忽然又偃旗息鼓了。
赌气地狠狠哼了声,出门去了。
顾舒卿轻叹,望着他出门的背影,许久没曾行动。
...
“陛下”,德意忧愁不已,“您又咳起来了。”
待肺中稍稍平静,楚晏明疲倦地捏着眉心,“顾将军到了吗?”
“到了,陛下,已经进京了。”
楚晏明已经病了月余了,连绵不绝的大雪,让他的风寒,更严重了起来。
此时身形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大氅,备车,朕要去京昭狱。”
德意满是无奈,只得吩咐。
半个时辰后。
京昭狱。
楚晏明如今完全不用忧愁被人瞧见。
整个京昭狱现在都由影卫接管。
萧瑟血腥的普通牢房,铁锈与陈腐气味弥漫。
拐过一道弯,陈设逐渐变化。
墙壁上烛台整齐,地面干燥,连空气都清冷了几分。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硬木门,极大的锁头虚虚挂着。
方寸整洁,万物俱全。
身着一袭浆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之人,坐得如松如岳。
须发已染霜白,脸上风霜刻痕深重,但眉宇间那股经年沙场淬炼出的沉毅与威严,丝毫未损。
他正闭目调息,呼吸绵长平稳,仿佛身处静室而非牢狱。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睁眼,直看向门口——
披着玄狐大氅、面色苍白的楚晏明,正立在门边的光影里。
“陛下。”
顾霆远便端坐榻上。
“顾将军免礼。”
楚晏明朝身后人摆摆手,“下去吧,走远一点。”
顾霆远目光追随着推开木门的那道孱弱身影,指腹摩挲着热茶的杯身,似笑非笑。
楚晏明回过身来,望着这间小室,还是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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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此番前来是...”
楚晏明倒也不急,摘下自己的兜帽,徐徐缓缓颔首——
小室内针落可闻。
“岳丈大人。”
顾霆远垂眸瞧了瞧手中的杯盏,笑容更扩了些,“坐吧。”
楚晏明倒也没什么架子,熟稔地坐在桌后蒲团上,接过了顾霆远递来的茶盏,“岳丈大人这一路上可还顺畅?”
顾家世世代代皆为铮铮将领镇守边关。
顾霆远其人,手握二十万大军。
而顾家作为皇后母家,顾霆远以及顾家几位将领无诏从不回京。
上次楚晏明见到顾霆远,甚至都能追溯到五年前了。
更不论楚晏明参与皇储之争时,这稳如磐石的二十万大军给楚晏明带来了多少裨益。
此次之事,楚晏明心中大抵有些盘算了,但朝廷之事,并非他一人之言。
“今年冬天大抵是个严冬,陛下留意些吧。”
“岳父可知”,楚晏明眉心是化不开的忧愁,“顾家之事,我从未怀疑的。”
顾霆远莞尔,威严的面庞如春风般和煦,“我听说了,此次之事,秉公处置即可。”
“不”,楚晏明话没说完,嗓中一阵干燥,偏头咳了起来。
半晌后。
“身子骨一般啊,小婿。”
楚晏明委屈地抿了抿唇,“岳父大人不知道嘛,自小就这样的,习惯了。先前风寒,但近一月着急上火,怎么也好不了。”
娶顾舒卿时,楚晏明也是个半大小子。
加上他有一串大他很多的皇兄,基本上个个都想让他死。
手握重兵的顾霆远对他的教导与保护,比他的父皇还要更甚几分。
“之前皇兄还给我下毒”,楚晏明气呼呼地哼了声,“岳父大人还笑话我。”
顾霆远眸光柔和慈祥,望着楚晏明,“上次那样紧张,收到你的信,我这边都准备好了。”
“思来想去”,楚晏明摇摇头,“还是没动,会给顾家招来骂名与猜忌。”
顾霆远笑而不语。
“岳父大人可会记恨我吗,委屈岳父大人了”,楚晏明把杯子放下,叹了声,“我还没查明白此事缘由。”
顾霆远淡然一笑,截住话头,“小婿。”
“你是舒卿的夫君,是我外孙的父亲,也是天下人的君主。臣子之冤可查,可审;但家人之信,不在唇齿,而在心间。你今日能来,我便知你心。”
楚晏明先是一怔,缓缓咧开唇角,“以岳父大人之见,可有什么看法?”
“此时正值边关布防关键”,顾霆远稍稍侧头,指腹沾了点水渍,在桌上简单绘着,“顾家之事,我,容笙容远,同时回京,虽说无战事时,缺少三将并不影响,但查内也要查外。虽不一定真与别国有关联,但——”
“内患时常有,外患”,顾霆远摇了摇头,“那就是大事了。”
“除了舒卿那边,倒也可以查查我这边。”
顾霆远悠闲地掸了掸袖子,“老夫我啊,难得歇息歇息,谁会惦记着我这顾家军呢?”
楚晏明眼睛一亮。
“岳父大人果然聪慧!”
“这是武夫观点,做不得数”,顾霆远被逗笑了,“明君是有操不完的心的。”
楚晏明挪着自己的蒲团坐到对面,“岳父大人,不准取笑我了!”
“你啊”,顾霆远失笑,“身子骨还是要硬朗些比较好,瞧这脸色差的,刚刚我还觉得飘过来一件空大氅。”
楚晏明委屈。
“岳父大人!”
顾霆远笑得眉不见眼,“好好好。”
“顾家之人基本都在了”,楚晏明眨眨眼,“岳父大人先帮我捋捋,我把承恩喊来,您把把关,我信您!”
“虽说我也信承恩不是那种人,但是此次线索,似乎条条框框,都是奔着顾家命脉来的。”
“岳父大人火眼金睛,定能为顾家翻盘的。”
顾霆远无奈,“我还能说不?”
“噢好”,楚晏明豪气地站起身来,“就这么说定了。”
“咳咳咳。”
顾霆远一脸挑剔地望着他,“这身子骨就该操练。”
楚晏明犹如见了鬼,“啊哈,朕还病着,病着!”
一溜烟就跑走了。
顾霆远无奈笑着,摇了摇头。
...
顾舒卿坐在屋内,望着窗外的星星,有些怅然。
她身子不好,也不想动弹了。
不知她昏睡的时辰内,楚晏明做了什么,但屋内的物品...
罢了。
左右她现在也是禁足。
顾舒卿吹了吹手中的药盏,又放回了桌上。
至于她用惯的人,嗯——
顾舒卿抚着小腹,有些苦涩地垂眸看去。
她如今这个年岁,是否有些?
一连几日,除了太医,她什么人都没有见到。
大抵有武婢来伺候她的起居,但她们也不露面。
顾舒卿百无聊赖地望着夜空,忽然想出去走走。
站在院内,顾舒卿张开手臂仰起头来,深呼着气。
冬日夜晚的气息,是最似旷野的味道了。
等等。
顾舒卿落回头来,瞧见一道一闪而过的褐色身影。
这身手不可能是影卫,那也太次了。
顾舒卿拎着衣袍,抬步而去。
忽然,她惊觉这院落?!
右边的榕树后何时多了一道门?
一股恶寒爬上了脑,屋内陈设的变化,物品的布局,等等等等,那些她忽视的细节——
这不是她的凤仪宫。
顾舒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木门。
和门口垂眸看地的楚晏明仅半步之距。
顾舒卿再一次怔住了。
“陛下?”
所以这里是...?
楚晏明眼睫簌簌,抬眸望向她,“这么晚了,皇后不歇息,为何出门来?”
“回陛下”,顾舒卿行礼,“臣妾谨记自己戴罪之身,并不是意欲出门,只是想出屋走走。”
黑夜点点星光闪耀。
楚晏明脸颊隐隐晃动,似乎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皇后没什么要和朕说的吗?”
顾舒卿眨眨眼,“顾家之事吗?臣妾乃后宫之人,不宜掺手前朝之事,全凭陛下发落。”
“好好,真好”,楚晏明气得不轻。
他这一生气,咳疾便又起了。
“诶...”
楚晏明负气甩袖,逃步欲走。
顿了下,又愤而转身,“卿卿!你何时如此吞吐了!还是根本没打算让我知道!”
顾舒卿瘪嘴,有些怅然,“晏明,我年岁大了,还不知能不能保住。”
“那你还去雪里跪着!”
楚晏明气急败坏,“卿卿,你的脑子呢?”
顾舒卿回视回去,“君心似海。”
“噢——”
顾舒卿被逼到院墙上,一双手不怎么温柔地勾起了她的下巴。
楚晏明咬牙切齿,“君心似海是吗。那朕的卿卿,也得受着。”
顾舒卿眼眶有些发酸,偏过头不去看他。
“你生辰那次吧?”
这话虽是疑问,但也是陈述。
他们二人欢好之事屈指可数。
五年之前,顾舒卿也曾有孕。
但没保住。
顾舒卿虽与他相处别无两样,但唯独对这欢好之事,避如蛇蝎。
“坏卿卿。”
埋在她肩头那温热的面庞,有些湿意了。
发泄的吻落在她的肩头,脖颈,锁骨...
顾舒卿缄默地望着前方的院落。
这是...
“你怎么就不肯相信我真的不知道呢。”
一颗泪滴从眼角滑落。
顾舒卿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