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皇元神立于火海中央,周遭足以熔金化铁的火焰交织翻腾,却似被一层无形屏障隔绝。
他周身弥漫的浓郁冥气如活物般流转,将元神包裹其中,仿佛独自置身于另一层幽暗空间,与凤皇炽烈的法则领域泾渭分明。
他甚至微微抬臂,做了个“请”的姿势,神情闲适如观景。在对方主场,让出先手——这已非托大,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对自身大道的绝对自信。
凤皇并无谦让之意。既然对方“礼让”,她便承了这份“情”。
只见她元神身后,一只翼展遮天的凤凰虚影骤然显现!
这虚影却与寻常不同:左翼燃烧着炽金夺目的涅盘真火,右翼却附着青白交织、灵动霸道的南明离火。双色神焰交相辉映,将整个领域映照得光怪陆离。
“唳——!”
凤凰虚影发出一声洞穿神魂的清越长鸣,如一颗裹挟着双色烈焰的流星,朝着冥气核心悍然冲去!
其势之烈,似要焚尽万古幽冥。
与此同时,凤皇的声音仿佛自火焰本源中生出,充斥领域每个角落,更直接叩响在鬼皇元神心头:
“幽冥之主!汝之疆域死寂无涯,却偏要染指我界盎然生机,是何道理?本宫闻你那冥界广袤,百倍于此弹丸之地,就这般贪得无厌?即便夺得此一隅微末,于汝煌煌帝业,又有何益?!”
声如质问,更如战鼓。
鬼皇元神淡然一笑,身周流淌的冥气骤然一变,竟化作一条微缩却意境无穷的冥河虚影,无声倒卷而上,横亘于烈焰凤凰之前!
凤凰虚影冲势顿时一滞,如陷泥沼,速度锐减。
鬼皇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阐述天地至理般的平稳:
“凤皇谬矣。非是‘染指’,实乃‘补全’。汝只见枝头新蕊灼灼,却不见地下深根默默承托。生之绚烂璀璨,本就建基于无边死寂的供养之上。朕此来,非为夺汝之‘生’……”
他微微一顿,冥河虚影中幽光流转。
“乃是为汝,补全那不可或缺的——‘死’。”
“强词夺理!”凤皇元神冷叱,那被阻的凤凰虚影猛然振翅!左翼涅盘真火与右翼南明离火同时爆发,化作亿万片锋利无匹的火焰刀羽,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每一片火羽都蕴含着焚灭与净化的道韵。
凤喙同时开合,她的质问随火雨倾泻:
“根须生于厚土沃壤,岂是腐尸残骸所能滋养?汝之‘死’,是终结,是消散,是万籁俱寂!如何能成生机之源?!”
鬼皇轻轻摇头,似在惋惜对方未能勘破真意。他并未直接抵挡那漫天火羽,只是轻声一叹:
“谬矣,大谬。”
“腐尸化沃土,终末孕新生。朕掌御之‘死’,非终点,乃归藏。”
随着他的话语,那横亘的冥河虚影中,陡然升起无数星星点点的幽蓝荧光,似魂非魂,似灵非灵,静谧而浩瀚。
“万物凋零,其形散于土,滋养厚壤;其神归于冥,积蓄本源。此‘归藏’,正是汝那‘生发’绽放前,必不可少的沉淀与积蓄。若无朕这冥土归藏万物……”
他抬眼,望向火雨中巍然不动的凤皇元神,语气斩钉截铁:
“汝之生机勃勃,便如无源之火,刹那辉煌,转瞬即灭,徒留灰烬罢了。”
火之领域外,两军阵前。
杨云天终于挪到王爷与龙皇身边,仰头望着高空那超越理解的绚烂与幽暗交锋,虽觉壮阔,却更多是茫然——为何要元神出窍,似斗法又似辩经?
龙皇面色复杂,望着空中景象,喃喃道:“唉,那鬼东西说本皇是‘伪化神’……方才本皇还不服。可眼下看来,在这二位面前,本皇这刚破境的新晋化神,怕是与寻常元婴……也无甚区别了。”
语气中带着一抹难以掩饰的失落与自嘲。
王爷拍了拍龙皇宽厚的肩膀,浑不在意道:“急什么?道无先后,达者为先。有人终其一生寻不着自己的‘道’,而你,已然看见了路,只不过刚抬脚罢了。”
他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向杨云天:“咱们比的,从来不是谁起步快,而是谁……走得远。洛兄,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杨云天连忙点头附和,心思却还在天上。
王爷这才收敛笑意,指着空中那火焰与冥河交织的异象,语气变得凝重:
“看好了,洛兄。这二位眼下所为,早已超脱寻常斗法厮杀,称之为‘生死之战’亦不为过。他们看似斗法,实则论道——是将自身所执掌、所理解的‘大道’,显化于外,正面碰撞,一争高下!”
他顿了顿,让杨云天消化这话的分量:
“此战若胜,则念头通达,道心澄澈,前方道途一片坦荡。可若败了……”
王爷眼中掠过一丝凛然:
“肉身或许无碍,但‘道心’若被对方道理击溃、产生自我怀疑,便等于自断前程。轻则道途止步,永难寸进;重则滋生心魔,沉沦偏执,乃至堕入魔道!
修士之间,极少有人愿行此‘道争’,因为这赌上的……不是眼下一时胜负,而是未来的全部可能!”
杨云天闻言,心头一震,终于明白了空中那场看似“文雅”交锋背后,所蕴含的残酷本质。
这已非他当前境界所能真正理解的厮杀。
这是信念的碰撞,是道路的抉择,是以未来为注的豪赌。
他仰起头,再次望向那片被火焰与冥河割裂的天空,目光中已多了深深的敬畏与凛然。
火之领域内,异变再生。
那看似被冥河虚影“扑灭”的凤凰,并未真正消散。
漫天灰烬之中,一点纯粹到极致的火光骤然亮起,随即以燎原之势席卷——火凤于劫灰中昂首长鸣,双翼一展,涅盘重生!
其身形非但未损,周身火焰反而更加凝练璀璨,涅盘真火与南明离火交织流转,隐隐呈现出一种超越凡火的琉璃质感,气息愈发神圣而超然。
新生火凤口中,传出凤皇清越而坚定的道音:
“死?不过是旧形焚尽、真灵跃升之阶梯。如我凤族涅盘,焚去芜杂,存留菁华,方能褪去凡胎,步步接近永恒。
汝等滞留死境,沉溺过往残魂,是畏惧真正的‘死’,还是……不敢直面‘新生’的淬炼与抉择?”
话音未落,异象陡生!
鬼皇身后,那片幽暗冥土无声铺展,其上有无数魂魄如星辰明灭。有的黯淡沉寂,有的却在冥气流转中缓慢净化、凝聚,散发出微弱却顽强的灵光。
“哈哈哈哈哈!”
鬼皇突然放声大笑,笑声中却无半分欢愉,只有透彻骨髓的不屑与悲悯:
“好一个‘去芜存菁’!然则,被汝视作‘芜’、被汝烈火‘净化’掉的亿万残灵、琐碎记忆、平凡过往……它们何辜?!”
他目光如电,直视火焰核心:
“火中皇者,汝之道,如绝世利剑,锋芒所指,确能斩开混沌,辟出一线通天光明。然剑锋之下,万物皆为尘土,汝视之为成就光明‘理所应当的代价’。
朕之道,却如承载万物的大地——无论辉煌冠冕,亦或卑微尘埃,皆予其沉淀之地、转化之机。
汝所求,是绝巅之上、极少数存在的‘不朽超脱’;朕所求,却是厚土之下、万灵皆有的‘安然归处’与‘再来之机’!”
火焰领域微微震颤,凤皇的声音带着灼热的锐气穿透而出:
“大地固然厚重,却也可能沦为吞没一切的泥沼,拖拽所有沉沦!
若无利剑斩开迷障、劈出道路,众生如何在无边泥沼中,得见一线天光?汝所谓的‘平庸安然’,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温水煮蛙、永劫无期的沉溺?!”
只见鬼皇身后冥土之上,那些闪烁的魂光并非静止,它们如同种子,在冥气滋养下竟缓慢“生长”、变化,衍生出更加复杂的灵性结构。
“沉溺?”鬼皇摇头,语气悠远,
“道友只见泥沼拖拽,却不见厚土生发。利剑可开一时之路,然路旁尽是弃骸与荒芜。
大地无声,却能在岁月沉淀中,于万千骸骨之上,孕育出莽莽苍苍的原始丛林——那是万物自发的、自在的生发,而非被汝等‘天选’筛选、裁剪出的‘绽放’。”
他指向冥土上那些缓慢演化的魂光:
“朕予万灵的,非是沉溺的温床,而是再来一次的‘可能’。无论前尘是功是过,是智是愚,皆可于冥土中沉淀、洗涤、重凝灵性。
这‘可能’本身……难道不比汝那注定只属于凤毛麟角、以亿兆魂灵为柴薪的‘超脱之路’,更为慈悲,更近那包容万物、生生不息的天道本源?!”
“嗡——!”
冥土之上,那些闪烁的魂光骤然迸发出无形的牵引之力,如亿万缕坚韧的幽丝,缠绕上火焰凤凰的虚影!
凤凰周身神焰竟被丝丝缕缕地“拉扯”、“吸纳”,庞大的虚影猛地一滞,仿佛要被拖入那深不见底的冥土之中!
凤皇元神面色微微一白。
火焰凤凰仰天发出一声带着痛楚与怒意的长鸣,双翼猛然爆发出焚尽八荒的恐怖烈焰,强行灼断那些无形魂丝,向后疾退,拉开距离,火焰波动略显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