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皇却不再给她喘息之机。
他元神轻吐一口悠长气息,身后冥土景象骤然变幻、升格——一条浩瀚无垠、水声潺潺却死寂冰寒的黄泉虚影横贯而出!
轮回气息弥漫开来,带着洗涤一切、重塑一切的古老法则意蕴。
鬼皇声音如黄泉流淌,冰冷而直指核心:
“汝口口声声‘升华’、‘超脱’,然则,汝之‘升华’,以何为本?那些无法涅盘、天赋平庸、甚至生来残缺的亿万众生,其魂魄归宿,可曾入汝这位‘火中皇者’的法眼?”
他踏前一步,黄泉虚影中映照出无数模糊的魂影,生生世世,轮转不休:
“汝界所谓的‘天赋异禀’、‘天之骄子’,无非是魂魄历经冥土洗练、重入轮回之时,机缘巧合下的一场‘重开炉灶’。
前世庸碌之魂,或可为本世天纵奇才;今日陨落的英杰,来世或许便为碌碌朽木……此等盲目轮转,与天地掷骰、赌徒搏命何异?此非大道,是迷途!是天地未开化前的混沌本能!”
火焰凤凰的虚影猛然一滞,周身烈焰明灭不定,显然此言触及了某种根本性的质疑。
但仅仅一瞬,火焰再度熊熊燃起,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更加决绝:
“荒谬绝伦!”
凤皇的声音如同烈焰炸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道本无情,汰弱留强、择优而进,方是寰宇亘古不易的自然铁则!若依汝言,人人皆求安稳来世,个个都盼轮回重开,谁去披荆斩棘,为族群开生路?谁于绝境中举火,为文明照前程?!”
她火焰双翼怒张,仿佛要焚尽这轮回迷雾:
“若无我辈于烈火中焚尽虚妄、于绝境中求索真我、于亿兆平凡中脱颖而出,引领族群超脱桎梏……众生皆溺于汝那‘安然轮回’的温水之中,这天地,才是真正的万马齐喑、生机死寂!”
“哗啦啦……”
黄泉虚影水声渐响,仿佛有无形之水在洗涤、冲刷着某种本质。
鬼皇的声音随之响起,不再激烈,却更显深邃悠远:
“照亮前路?道友啊道友……汝照亮的,从来只是汝等‘天选者’自己选定、并坚信唯一的那条‘通天之路’。而被汝等光芒无情抛下的、更为广袤的‘阴影’,何其漫长,何其冰冷!”
他身后,黄泉奔流,冥土扩展,无数魂光在其中沉浮、演变,仿佛在演示一种更为宏大、缓慢却包罗万象的图景:
“朕所执掌的轮回,非为泯灭进取之心,而是要铺就一方足够广博、足够厚重的基石。
让每一次生命的尝试,无论辉煌或失败,其魂质皆能在冥土中得到淬炼与保存,其‘可能’皆不被彻底抹杀。当这基石累积到足够浩瀚……”
鬼皇眼中,仿佛倒映出万古星辰生灭:
“自会有新的、更多的、意想不到的道路与可能,从这沃土中自行萌发、生长。
那将非一人之光引领众生,而是万灵自发汇聚成的璀璨星河!何须汝一人之光去‘照亮’?那星河本身,便是照亮虚空的、最壮丽的道!”
火焰凤凰周身的烈焰,随着这番话语,出现了明显的明灭波动,仿佛凤皇元神正在心神剧震中,竭力推演、想象那“万灵星河”的浩瀚景象与可能性。
良久,火焰中传出一声复杂难言的轻叹,随即化为最后一句坚守的、带着沉重代价意识的质问:
“……自发的星河?若无核心之火凝聚意志、引领方向,散漫星光,可能穿透深邃无边的宇宙虚空?可能抵御域外天魔的侵蚀吞噬?秩序、引领、乃至筛选的代价,或许……正是文明存续本身,所必须支付的‘火耗’!”
话音落下,火焰与冥土、黄泉与涅盘,两种截然不同的大道意象在领域内剧烈碰撞、交织、湮灭又重生。
这场关乎存在本质的“道争”,已至最关键处。
而在外观战的杨云天,此刻心神剧震。
尽管领域内的“道论”交锋不为外人所闻,但凭借龙皇与王爷的辅助,他已能隐约“窥见”其内景象与意念交锋。
尤其是当鬼皇身后那黄泉虚影横贯而出时,杨云天脑海中仿佛有电光劈过!
结合之前听到的零星对话与此刻所见,他猛然串联起一切——纵然未闻鬼皇那番“求死论”,但通过这场大道之争,他已窥见了鬼皇此行的真正目的:
这位冥界之皇,是带着他的精锐大军,来此“赴死”的!
恰在此时,一道久违的、带着疲惫与兴奋的声音,直接在他心神深处响起:
“少爷!找到了!老汉我找到了!”
“魂老?!”杨云天一愣,顾不得空中愈发凶险的道争,急问:“你去哪了?找到什么了?”
“找到河了!”魂老的声音透着如释重负,“就在咱那玉珏世界深处不远,从咱们地界边上流过那么一小段,约莫二里长!”
“什么河?”
“黄泉河啊少爷!还能是什么河!”魂老吧唧了下嘴,仿佛刚抽了口烟锅,“这鬼域的小娃娃,就是冲着黄泉河来的!他那鬼域的黄泉源头,怕是让‘河主’给断了,不从他那过了!如今他那冥界,估摸着是‘鬼满为患’,挤得没处下脚喽!”
“你怎么知道?他们找黄泉河到底要做什么?”杨云天结合自己的猜测,得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结论,
“难道真如我所想……他们真是要寻死投胎,重入轮回?!可那些元婴鬼王、鬼使,竟舍得抛弃一身修为,从头再来?”
“老汉我只记起这些,旁的还没想起来,乏了,先歇着去。您要瞧那河,随时进来便是。”魂老声音渐弱,戛然而止。
这边信息尚未消化,空中领域内,异变再生!
凤皇与鬼皇的气息牵引天道法则,竟在领域上空,各自显化出一幅朦胧却意境浩大的未来虚影!
凤皇身后,虚影中烈焰焚天,数颗璀璨如大日的星辰高悬苍穹,照耀万古,其下大地却焦黑荒芜,万物凋零,唯余几株浴火神木参天而立,孤绝而壮美。
她声音清越,却带着冰冷的锐利:
“亡者帝君,汝之道,看似周全万物,实则……流于平庸。求万灵各得其所,却消磨了向上攀升、撕裂苍穹的锐气与锋芒。此非慈悲,是温柔之乡的禁锢。”
鬼皇身后,虚影中冥土无垠,黄泉流转,无数魂光如恒河沙数,在其中沉浮、演化、缓慢生发,一片静谧浩瀚,却未见特别夺目的光辉,仿佛一片深沉而安稳的星海。
他望着凤皇那孤绝璀璨的未来虚影,轻轻一叹:
“道友,汝之道,壮丽绚烂如旭日东升,却……注定孤独。铸就少数不朽星辰,却任那亿万尘埃永远沉寂、化为薪柴。此非超脱,是对天地众生的一场残酷割裂。”
凤皇周身火焰炽盛,眼中锐光不减:
“若天道本当圆满无缺、周全万物,又何来古魔灭世、弱肉强食?这天地间的‘不全’,或许正是天道留给芸芸众生,去‘超拔’自身、去‘补全’世界的考题,而非需要抹平的缺陷!”
鬼皇身后冥土气息沉凝如亘古大地,他再次叹息,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无奈:
“道友,你将天地的‘不全’视作考验,朕却将其视为一道需要疗愈的‘创伤’。
面对创伤,医者当竭力弥合,而非以之为砥砺锋芒的磨刀石。你眼中文明存续必须支付的‘火耗’,在朕看来,是本可避免的无谓牺牲与残忍。这,便是你我之道,根源上永不可调和之处。”
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
“如今,朕收回之前断言你‘大道有缺’的谬论。或许沿着你的路走下去,真能辟出一条别样的通天之径。但……”
他望向凤皇,问出了那个最初的问题,却换上了对方的逻辑:
“你曾问朕:‘冥界广袤,百倍于此弹丸之地,为何贪得此一隅微末?’那么,朕便用你的道理来回答——在朕的眼中,朕与朕的鬼族,便是那执火前行的‘天骄’,是当超拔而出的存在!
既如此,这蕴含着黄泉本源、关乎两界生死的‘资源’,朕为何要留给你们这些尚在泥沼中挣扎的‘冥冥众生’?你们……有资格与朕争夺么?!”
他抬手,止住凤皇欲要辩驳的姿态,声音陡然拔高,如黄钟大吕,响彻领域内外:
“再说朕此行真正的目的!凤皇,你可曾听闻‘太极’?”
他身后,黄泉虚影与冥土景象陡然旋转、交融,化作一幅缓缓流转的太极阴阳图!阴中有阳点,阳中有阴眼,生死之气循环往复。
“阴阳并非对峙,而是流转、互化、共生!
当前此界,阳盛而阴滞,生死失衡,故鬼气淤积成疴,侵染生机。而黄泉之水,便是那阴极生阳、调和阴阳、贯通生死两界的——‘阵眼’!”
他指向脚下大地,又指向苍穹:
“汝之‘生界’,万物终将归墟,魂魄入朕之‘死界’,此乃天道循环。
然,你可曾想过——朕的‘死界’众生,又该如何重归你那‘生界’?若千百世后,你界生灵尽数化作鬼物,再无新魂注入轮回,届时,何来你口中那孕育‘天骄’的茫茫众生?!”
他的声音如同末日警钟,带着一种洞彻未来的冰冷:
“到最后,这天地间,将只剩下朕麾下茫茫无尽的鬼物,与你凤族这依靠涅盘之力近乎‘不死’的少数存在……天地死寂,轮回断绝。
这——便是你坚守那‘精英超脱’之道,所希望看到的最终结局么?!”
此言一出,凤皇周身火焰猛地一滞。
那幅孤绝璀璨的未来虚影,竟隐隐浮现出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