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见杨云天走着走着,又陷入闭目沉思,眉头蹙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深知这是他又钻进了某个棘手的牛角尖。
遂停下脚步,挥袖屏退其他几人,只留下随侍的五灵尊,几人立于一片静谧的亭台回廊之间。
“洛兄,何处想不明白了?”王爷开口,语气少了平日戏谑,多了几分认真,“朕可不是你身边那个只会当‘路标’的分身。有什么难处,说出来,或许朕这点见识,还能帮你参详一二。”
杨云天似从深潭般的思绪中被唤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着几分罕见的疲惫与无奈:“缺土啊。”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实,自当日目睹龙皇化神、天地反馈道种之后,我自身灵力积累与心境感悟,便已触及结婴的门槛。
可惜,我之修行路数与旁人迥异,为此我几乎请教过所有相熟的元婴前辈。”
“元婴究竟为何物,我未至其境,不敢妄言全貌。
但诸位前辈皆不吝赐教,将自身破丹凝婴的过程、感悟乃至凶险,悉数告知。因此,我对结婴一事,理论上的认知或许不输于寻常初入元婴者。”
他目光投向远方云雾,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以最普遍的单属性修士为例。
结婴,本质上是将自身‘精、气、神’三宝,与对所属‘大道’的多年感悟,熔铸合一,于体内凝结出一枚蕴含生命本源与法则碎片的‘道种’——此即元婴雏形。
此过程,乃是生命本质的跃迁,修行路上真正的分水岭。
这道种与龙皇化神时天地回馈众人的‘道种’不同,它纯粹源于自身,是‘我道’的初步凝结。
据说,唯有结婴之后,修士才算真正站在了‘寻道’之路的起点。”
“具体而言,修士需以强大的神念为锤,以对道的深刻感悟为火,将体内那枚已然‘固化’的金丹,重新‘粉碎’、‘熔炼’,去芜存菁,将其转化为更高阶的、拥有生命与法则特质的‘灵力胚胎’。
此乃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是水到渠成的升华。
他们在结丹期,便已初步掌握自身道途的力量,结婴,不过是对这股力量来源与本质的重新认识与确认,虽力量暴涨,道途拓宽,却并未真正跳出自身早已选定的‘道’之范畴。”
杨云天一边梳理思绪,一边娓娓道来。
周围虽只余王爷与五灵尊,但王爷本身便是化神本尊的意志延伸,见识广博,五灵尊具都凝婴。众人听完这番论述,皆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认可之色。
这番理解,已然触及结婴的本质,非亲身求索、多方印证不可得。
“我曾与‘间雪仙子’亦深入探讨过此道。”杨云天话锋一转,举例说明,
“她是罕见的冰灵根,属变异属性。
冰,源于水,却异于水,乃水行向木行转化过程中的一种‘凝滞’与‘排异’体现,横跨水、木两道,较单一属性复杂许多。
但其结婴之理,仍旧是在深刻掌握水、木两行特性后,对‘冰’之大道更深层的理解与统合,依旧遵循‘百尺竿头、更上层楼’的逻辑,只是台阶更陡,风景更奇。”
说到这里,杨云天缓缓抬起右手,除拇指外,其余四指指尖灵光依次亮起——白金锐气、青木生机、赤火跃动、黑水沉凝,分别代表着金、木、水、火四行精纯灵力,在他指尖流转生辉,彼此间却隐隐有种难以完全协调的疏离感。
“但是,我呢?”他注视着指尖四色灵光,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冷静,
“我所修《大五行合一归元本经》,在结婴这一步,要求的不是对已有力量的深化,而是五行根基的彻底圆满!
但唯有结婴成功,道基稳固,方能承受并修炼那最后一行功法,从而真正五行俱全,循环自成。”
“可眼下,我只有四行,独缺最核心、承载一切的土行。
而功法铁律:五行不全,便无法跨出那结婴的关键一步;无法结婴,道基不固,便不能修炼最后那行土属功法;不能修炼土行,五行永远残缺……这就陷入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循环。”
他收回手掌,四色灵光黯灭,语气中透出一种面对绝对逻辑困境的无力:
“这已非修行瓶颈,而是成了一个‘先有鸡还是先有蛋’般的无解悖论。我所有的路,似乎都在这一步……被自己亲手砌成的墙,彻底堵死了。”
王爷静静听完,脸上惯常的轻松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与沉思。
他负手踱了两步,眉头也渐渐锁紧。
“这……”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棘手与无奈,“洛兄,你这问题……听起来比朕当年结婴那般窘态,还要麻烦几分。让朕好生想想……”
他揉了揉眉心,显然在调动化神本尊那浩瀚的见识与记忆库,试图寻找类似案例或破解思路。
但即便是他,此刻也感到有些头大如斗——五行之道本就博大精深,而杨云天这种因功法特性与修行顺序错位导致的“先天残缺型”结婴困境,实在是闻所未闻。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资源短缺”或“感悟不足”的范畴,触及了功法本源与修行逻辑的根本冲突。
“朕虽略通杂学,但于五行大道,尤其是你这等独一无二的修行之法,所知终究有限。”王爷坦承道,目光锐利地看向杨云天,
“你这困境,非寻常经验可解。恐怕……需得另辟蹊径,甚至,可能要触及某些非常规,乃至……有悖常理的手段。”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杨云天在沉思,眉宇紧锁,仿佛在无形的迷宫中寻找那根本不存在的出口。
王爷同样陷入深思,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身旁的玉栏,化神级的见识在他的识海中飞速碰撞、推演,却似乎也难在这独特的“死局”上找到清晰的切入点。
就连一旁的五灵尊,也陷入了罕见的静默。
五人面面相觑,彼此眼神交流,试图从他们那源自五行本源、相伴千年的器灵体悟中,反推出哪怕一丝可能的启示。
然而,即便是他们这般深谙五行生克、几乎可视为五行道韵化身的特殊存在,也从未听闻过如此诡异而矛盾的困境——功法要求五行圆满方能结婴,修行者却因功法限制,在结婴前永远无法补全最后一行。
这简直像是为奔跑者设计的、必须先抵达终点赢得比赛才能获得参赛资格的赛跑。
而就在这凝滞的、近乎绝望的沉默中,那位一直最为沉稳、气息厚重的土灵尊,眉头忽然微微一动。
他仿佛触及了记忆深处某块被尘埃覆盖的碎片,眼中闪过一丝不确定的、却又异常明亮的光芒。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投向杨云天,语气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寻,仿佛怕惊扰了某个沉睡的真相:“前辈……您……可还记得,当年您莅临指点,助我等调和五行、准备结婴之前……单独对晚辈说过的那些话么?”
此言一出,杨云天与王爷同时抬眼,目光如电,聚焦在土灵尊身上。
关于“时间穿越”、“未来与过去的自己交错”这等匪夷所思的真相,眼下唯有杨云天与王爷心知肚明。
五灵尊始终深信眼前这位“前辈”是因重伤导致境界跌落、记忆受损,从未想过那些来自“前辈”的玄奥指点,可能源自一个尚未发生、或已悄然发生的“未来”。
杨云天立刻领会了这层未曾言明的“误解”所带来的便利。
他顺势而为,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坦然,仿佛默认了“重伤失忆”这个完美的借口:“旧伤未愈,许多前尘往事,确实模糊了。你且……好好讲讲。”
得到首肯,土灵尊神色一正,面容上浮现出深切的追忆之色,声音也变得愈发低沉而清晰:
“当日,在我等五人结婴大劫来临前夕,您将晚辈单独唤至这‘五气朝元殿’的后山禁地。
您说,我等五人虽同源一体,五行相生,但若各自为战、分别冲击元婴,纵然能成,也恐失却五行合力之玄妙,甚至可能因一人先成而扰动其余四人的道基平衡,遗祸无穷。
因此,必须五人同心,共历天劫,同时结婴,方是上策,方能奠定未来五行循环无缺的至高道基。”
他顿了顿,眼中浮现当年那几乎令人绝望的难题:
“然而,当时情况虽与前辈您眼下困境不尽相同,却也堪称棘手无比。
我等五人虽皆已触及元婴门槛,但本体那五尊传承器炉,千年来被宗内弟子使用的频率、炼制的器物属性、乃至汲取的天地灵气,皆有差异。
这导致反馈于我兄妹五人的修为进度参差不齐,差距虽微,在平日修炼中尚可互补调节,但若要‘齐头并进’,在同一时刻将精气神与道韵同时推至结婴的完美巅峰……简直难如登天,近乎违背修行常理。”
说到这里,土灵尊不再仅凭言语描述,他神色郑重,缓缓抬起右手,伸出食指。
指尖,一点无比精纯、散发着大地般包容与承载意韵的土黄色灵光悄然亮起。
他以这土行本源灵力为墨,以身前虚空为纸,开始缓缓勾勒。
首先,他画了一个并未完全闭合的圆环。
灵力线条流转不息,圆环之上,隐约显化出水之幽蓝、火之赤红、金之锐白、木之青翠四种光泽,它们沿着圆环流转,生生不息,却唯独在某个至关重要的衔接处,存在一个明显的的缺口。
这个缺口,使得整个循环无法圆满,灵气流转至此便黯然阻滞,仿佛一条奔流的大河突然失去了河床。
这,俨然便是杨云天体内四行具备、独缺土行,导致五行无法循环的直观映照!
紧接着,土灵尊的动作未停。
他在这个残缺的、内蕴四行的圆环之外,运指如飞,迅疾而精准地点出五个光点。这五点依据某种玄奥的方位排列——并非在圆环之上,而是在其外围,形成一个更大的、稳定的结构。
随即,他以灵力线条将这五点相连。
一个光芒内敛、结构稳固、蕴含着某种宇宙至理的五芒星阵,赫然出现在虚空之中!
这个五芒星阵,恰好将内部那个残缺的四行圆环包裹、支撑、拱卫在中心。
星阵的五个顶点与内部的圆环隐隐产生气机联系,尤其是那对应“土”行的顶点,其光芒似乎正缓缓填补着圆环上的缺口,并非从内部强行接入,而是从外部提供了一种支撑与补充的势态。
寥寥数笔,一幅充满象征意义的灵力简图,悬浮于众人眼前。
土灵尊凝视着这幅自己亲手重现、却源自遥远记忆的图景,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敬畏与感慨的复杂笑意,转向杨云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前辈,此图……并非晚辈苦思冥想所创。”
他微微停顿,然后模仿着记忆中那位“前辈”随性、洒脱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神秘口吻,缓缓道:
“乃是许多年前,您莅临指点,谈及五行生克、调和至理时,信手于虚空所绘。您当时指着此图,对晚辈言道——”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句尘封已久、此刻听来却如惊雷贯耳的话语,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尔等且看,此环有缺,然外力成阵,亦可固之。大道亦然,圆满……何必尽求于内?’”
话音落下,亭间似乎有微风静止。
土灵尊看着眼前这位眉头紧锁、陷入自身困境的“前辈”,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位点化自己的高人那洒脱不羁的背影。
他略带歉意,却又饱含深意地继续说道:
“说完,您还拍了拍晚辈的肩膀,笑着添了一句——‘这话你且记着,说不定哪天,有个看起来挺像我的家伙……会需要听一听。’”
言毕,土灵尊后退半步,朝着杨云天再次微微躬身,语气诚恳:
“当时只觉前辈言语玄奥,风趣难解,其中深意,晚辈愚钝,参悟多年亦未完全明了。
今日见前辈为自身道途苦心推演,神思困顿于此‘缺土’死局,忽觉此情此景,与当年前辈绘图论道、指点迷津之状,颇有几分依稀相似之处。故而贸然重现旧景,复述旧言。”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地看向杨云天:
“或许……这只是晚辈一时牵强附会,胡思乱想。但此言此图,既是出自‘前辈’您当年之口之手,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若能因此,博得此刻的您……灵光一现,那便是晚辈莫大的造化了。”
虚空之中,那幅灵力简图依旧在缓缓流转。
残缺的四行圆环,被外围稳固的五芒星阵所包容。
那句“圆满,何必尽求于内?”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杨云天的心湖中,荡开了一圈圈越来越大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