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决心一旦落下,反而有种异样的平静。体内的噬心蛊和“烬霜”似乎也因这近乎自毁的决断而暂时蛰伏,留下一种空洞而尖锐的清醒。我没有唤七文,而是自己撑着榻边,极其缓慢地坐起身。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千疮百孔的经脉和脏腑,细密的疼痛如同无数冰针攒刺。额角渗出冷汗,被我随手抹去。
目光落在角落那个不起眼的紫檀木矮柜上。那里看起来只是堆放些旧书杂物,实则内藏暗格。暗格的机关并不复杂,但对于此刻的我来说,挪过去,再蹲下开启,无异于一场酷刑。
我扶着墙壁,一步一停地挪到矮柜前。腰间的玉佩随着动作晃动,撞在柜角,发出轻微的“叩”声。我无视它,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蹲下。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眼前阵阵发黑,喉咙口泛起铁锈味。我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维持意识,手指摸索到柜子侧面一块微微凸起的木纹,按照特定顺序按压、旋转。
“咔嗒”一声轻响,一块面板无声滑开,露出里面几个小巧的玉盒和瓷瓶。这些都是七雨早年间为我搜罗或配置的“非常之物”,有些是能在绝境中激发潜能的虎狼之药,有些是强效镇痛乃至暂时麻痹感官的禁忌之物,副作用无一不大,甚至可能直接摧垮本就残破的身体根基。七雨当年留下它们时曾再三告诫,非生死一线,万不可动用。
现在,大概就是那个时候了。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标注着危险记号的瓶盒,最终落在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巴掌大小的扁平白玉盒上。这里面装的不是成药,而是一种名为“离魂香”的罕见香料残渣,混合了几味能强行提振心神、压制痛感的草药粉末,点燃吸嗅,可在极短时间内让人精神高度集中,感官暂时钝化,代价是事后加倍的反噬和可能的心脉损伤。七雨说过,这是给受刑者熬刑,或是给刺客在重伤下必须完成最后一击时用的。
就是它了。
我将白玉盒取出,合上暗格,又扶着墙壁慢慢挪回榻边。短短几步路,已让我气喘吁吁,额发被冷汗浸湿。我没有立刻点燃,而是先将白玉盒放在枕边,取过纸笔——上好的宣纸,特制的、不易被模仿的墨水。我需要先理清思路,构思那份足以乱真、又能引人入局的“临终笔记”该包含哪些内容。
笔尖悬在纸上,微微颤抖。不仅仅是虚弱,更是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凝重。我要伪造的,是皇甫家少家主在“生命最后时刻”,对家族核心秘密的“担忧”与“嘱托”。内容必须半真半假,夹杂着只有嫡系可能接触到的隐秘,以及飞姐偶尔透露的碎片信息中拼凑,更多的,则是精心编织的、指向明确的谎言。
关于“秘宝”:可以暗示其辨别血脉的方式并非一成不变,可能与月相、特定的血脉激发仪式,甚至与某些早已失传的古老信物有关。将金国分支可能打主意的方向,悄悄引向几个错误且危险的“尝试方法”。
关于血脉:除了已知的嫡系特征,可以“推测”长房血脉可能对某种特定矿物或植物有隐性反应,而那种东西,恰好可以扯到T国港口的某些历史渊源,或者那个神秘第三方竞标者可能感兴趣的领域。把水搅得更浑。
关于内鬼:不能直接指认,但可以留下一些模糊的线索,指向几个可能性较大、且彼此有矛盾的派系,让他们互相猜忌,狗咬狗。
甚至……关于我自己。可以“坦诚”一些“愧疚”,比如未能早日查明当年父母之事,未能尽责守护家族,字里行间透出对飞姐复杂的态度,以及对祖父的倚重与担忧。真真假假,最能惑人。
思路渐渐清晰,但大脑却开始传来阵阵针扎似的刺痛,是精力过度透支的征兆。我放下笔,拿起那个白玉盒,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细腻粉末,带着一股清苦又有些奇异的甜腻气息。
没有香炉,我取过一盏小巧的铜制灯盏,倒掉里面的灯油,擦净。用颤抖的手指捻起一小撮“离魂香”粉末,撒在灯盏底部。然后,划亮火折。
微弱的火苗凑近粉末,“嗤”的一声轻响,一股略带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味道比单纯的粉末更冲,那丝甜腻变得明显,直冲颅脑。
我凑近,小心地吸入一丝烟雾。
刹那间,一股冰凉又炽热的感觉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像是有人用冰锥和烙铁同时搅动我的脑髓!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猛地袭来,我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但紧接着,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出现了——身体的剧痛、脏腑的冰冷、经脉的空乏,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虽然还能感知到,却不再那么尖锐刺骨。而原本昏沉疲惫的精神,却像被强行注入了一剂猛药,陡然变得异常清晰、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亢奋。
就是现在!
我猛地坐直身体,重新抓起笔。手依旧有些抖,但落笔却异常果断,笔走龙蛇。不再是平时刻意模仿的、属于“皇甫夜”的工整字迹,而是一种带着急切、潦草,却又暗含风骨与力道的笔触,符合一个重伤濒死之人强撑精神留下绝笔的状态。墨迹时而浓重,时而枯涩飞白。
我将构思好的内容,以片段、札记的形式写下,夹杂着一些看似随意的划掉重写、旁注小字。有些地方墨迹甚至因为“咳嗽”或“手抖”而污浊一团,更添真实。我不时停下,凑近灯盏,再吸入一口那令人头脑清明又心生厌恶的烟雾,维持着这种危险的清醒状态。
时间在笔尖与烟雾中流逝。窗外依旧漆黑。暖阁内,只有我伏案书写的身影,和那盏燃烧着“离魂香”、散发出诡异甜腻气息的铜灯。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笔落下。我丢开笔,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靠去,剧烈地喘息起来。而几乎是在停笔的瞬间,“离魂香”带来的虚假屏障轰然崩塌!
比之前猛烈十倍的痛楚、寒冷、空虚感如同海啸般反扑回来!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噬心蛊疯狂鼓噪,“烬霜”的寒意瞬间渗透四肢百骸。我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溅在刚刚写好的纸张边缘,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
眼前阵阵发黑,耳中轰鸣。铜灯里的粉末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小撮灰烬和空气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甜腻。
我瘫在榻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胸膛在剧烈起伏。腰间的玉佩被血溅到了一点,在昏暗光线下,白玉红痕,有种凄厉的美。
但那叠染血的、墨迹未干的纸张,就放在枕边。那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最后的杀招。
接下来,就是如何让它“自然”地,落入该看到它的人眼中。不能是我直接交给祖父或飞姐,那太刻意。最好是……通过一个“意外”,或者一个“忠心耿耿”的仆人,在“整理少主遗物以备不测”时,“悲痛欲绝”地发现。
七文……不能让他直接经手。他太精明,也太过关心我,可能会看出端倪,甚至可能为了保我而毁掉它。需要更迂回的方式。
我闭着眼,在濒临昏迷的痛楚边缘,艰难地思索着。或许……可以借七雨的手?她在外活动,身份相对灵活,也绝对忠诚。但如何让她“恰好”在某个时机回来,并“恰好”发现?
或者,利用暖阁里某个日常打扫、但背景相对简单的小侍女?风险更大,但若操作得当,反而更显“真实”……
意识在剧痛和冰冷中逐渐模糊。我知道,“离魂香”的反噬才刚刚开始,更猛烈的折磨还在后头。但看着枕边那叠染血的纸张,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还是缓缓淹没了痛楚。
棋子已备好,只待……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