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冰冷的黑暗中沉浮,每一次试图上浮,都会被更尖锐的痛楚拖拽下去。吐出的那口血带着脏腑灼烧后的铁锈气,残留在唇齿间,腥甜又冰冷。“离魂香”带来的短暂清明早已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被百倍放大的反噬。经脉像被烧红的铁丝反复贯穿,噬心蛊在每一次心跳时都狠狠的撕咬,带起濒死般的窒息感,“烬霜”的寒意则从骨髓深处渗出来,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但枕边那叠染血的纸,像一块烧红的烙铁,隔着冰冷的空气灼烫着我的神经。不能昏过去,至少现在不能。计划只完成了一半。
我强迫自己睁开眼,视线模糊涣散,只能勉强辨认出暖阁内熟悉的轮廓。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想唤七文,却连完整的气音都挤不出。我费力地挪动手指,碰倒了榻边小几上的一个空药碗。
“哐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暖阁里格外刺耳。
几乎是立刻,外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暖阁的门被猛地推开。七文冲了进来,看到榻上皇甫夜呕血瘫软、面如金纸,额头青筋暴起,浑身颤抖模样,以及地上碎裂的瓷片,他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少主!”他扑到榻边,声音都变了调,伸手就要探皇甫夜的脉息。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冰凉,力道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我的目光,艰难地、死死地转向枕边那叠染血的纸张。
七文顺着皇甫夜的视线看去,瞳孔骤然收缩。他看到了墨迹、血迹,以及那明显迥异于平日、充满临终仓促感的笔迹。
“这……这是……”他声音干涩,瞬间明白了这是皇甫夜强撑病体写下的东西,而此刻她的状态,显然与此有关。
我用眼神死死锁住他,另一只手指了指那叠纸,又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不是给他的,也不是让他现在看或处置的。然后,我的目光扫过纸张,又望向门口方向,最后落回他脸上,眼底是近乎冷酷的指令——必须把它送出去,但绝不能直接经我的手,也不能留下与我此刻指令直接相关的痕迹。
七文跟随皇甫夜多年,几乎瞬间就解读了她眼神中复杂而危险的意图。皇甫夜这是要制造一个“意外发现”,而且很可能想通过七雨来间接完成,以最大限度地撇清自己此刻的主动行为。但他同时也看到了她濒临崩溃的身体状况,任何复杂的安排都可能来不及。
他脑子飞快转动,目光扫过那染血的纸张,又看向我腰间带着血点的龙凤玉佩,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雏形在他心中形成。他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少主,信不过任何人,包括属下一刻不离左右,反惹怀疑。若想让此物‘自然’现世,或可……借日常清扫之名。暖阁东角柜后有一暗隙,极为隐蔽,寻常仆役不会察觉,但若刻意引导……属下可令信得过且心思单纯的小侍女‘偶然’发现。只是……风险极大,一旦侍女口风不严或被人截获……”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等我示下。这是目前他能想到的、最快也最“自然”的方法,利用了人们对“将死之人”居所既敬畏又疏于防范的心理,以及“忠诚仆人悲痛中发现遗物”的常见戏码。但侍女是否可靠,是否能承受压力,都是未知数。
我听着,剧痛中勉强集中精神。七文的提议很冒险,但确实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我无法说话,只能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里传达出明确的信息:去做,干净利落,若有意外……你知道该怎么做。
那意味着,必要时,那个“偶然”发现的小侍女,可能也会成为计划的一部分,甚至牺牲品。
七文读懂了,脸色更加苍白,但眼神沉静下来,那是下定决心的神色。“属下明白。”他不再犹豫,迅速将那叠染血的纸张用那块特制的薄绸包好,动作快而稳。他没有试图去看内容,那只会增加风险。
他快速清理了地上的碎瓷和我枕边,榻上的血迹,为我换上干净的垫枕,将染血的被褥暂且塞到一旁。然后,他贴近我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少主,属下会安排最不起眼、背景干净、且家人握在我们手里的小侍女兰儿,一个时辰后进来例行擦拭东角摆件。东西会放在那里。之后……便看她造化,也看天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若事有不谐,属下会处理干净所有首尾,绝不会牵连到少主此刻……是属下擅自揣测,悲痛中整理遗物时发现。”
这是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了。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气音,手指动了动。罢了,就这样吧。七文跟我,本就是一体,荣损与共。与皇甫家的人来讲他不过是个管家而已,但与我而言,七文是陪我长大的大哥哥,又像父亲一样爱护我,这是他们任何人比不了的。他如果因为这件事出事,是我的罪过。
他深深看了皇甫夜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痛惜、决绝、以及孤注一掷的忠诚。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带着那包致命的“遗物”,去布置那个危险的“偶然”。
暖阁里重新恢复死寂,只剩下我粗重艰难的喘息。身体的痛苦还在持续加剧,但心神却因为计划的推进而绷紧到极致。一个时辰……兰儿……东角柜后……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兰儿会不会吓得直接叫出声?会不会被其他眼线看见?东西会不会在放置时就被发现?七文能否完全摘清自己?
无数的变量在脑中盘旋,与噬心蛊的躁动、“烬霜”的寒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为折磨人的焦灼。我死死咬着牙,忍受着一波强过一波的冷颤和剧痛,指甲更深地掐入掌心,用更尖锐的疼痛来维持意识的清醒。
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过去。至少要撑到……听到一点动静,或者,等到七文回来复命。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和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我竖着耳朵,捕捉着暖阁外最细微的声响,风吹过檐角,远处极轻的脚步声,树叶摩挲……任何一点不寻常,都可能意味着计划的成败,甚至是我和七文的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并没有多久,但在我的感知里无比漫长。暖阁外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布料摩擦声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是七文。是一个陌生的、带着怯懦和小心翼翼的步子,停在了暖阁门口。
是兰儿吗?她来了?
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随即被噬心蛊更狠地攥紧。我屏住呼吸,连身体的剧痛似乎都暂时被忽略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朵上。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贴着门缝挪了进来,低着头,手里拿着抹布和水桶,果然开始轻手轻脚地擦拭靠近门边的家具,动作僵硬,显然紧张至极。她慢慢挪动着,方向……确实是朝着东角柜子那边。
她擦得很慢,很仔细,或者说,很害怕。中间似乎停顿了几次,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观察我是否“醒着”。我紧闭双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看起来像是陷入深度昏迷或沉睡。
她终于磨蹭到了东角柜子附近。时间仿佛凝固了。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碰倒了什么小东西又慌忙扶住的窸窣声传来,紧接着,是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被死死捂住、却依然泄露出一丝惊骇的抽气声。
找到了!
接着,是更长时间的死寂。我能想象到那个叫兰儿的小侍女此刻的惊恐万状,她大概正对着那包染血的“遗物”发抖,不知该如何是好。
按照七文事先可能的交代,她应该会把它藏起来,带出去,或者……她会不会吓得直接丢掉?或者……去告发?
就在我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时,我听到了极其轻微、几乎像错觉般的纸张被快速折叠、塞入衣物的摩擦声。然后,是水桶被不小心轻轻碰到的声音,以及小侍女慌乱稳住桶的动静。
她……藏起来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比进来时更慌乱、更急促,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却又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地退出了暖阁,门被轻轻带上。
成功了?第一步,至少成功了。
我猛地放松下来,这一放松,被强行压制的所有痛楚和冰冷瞬间反扑,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无尽的深渊急速坠落。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我仿佛看到腰间那枚染血的龙凤玉佩,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烁着冰冷而诡异的光泽。
棋子,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了。
而接下来的风暴,将不再受我控制。
彻底的黑暗,带着解脱般的冰冷,吞噬了我。
皇甫家少家主果然是一个要命的差事,皇甫龙说的没错,我得有命继承家主之位,明枪暗箭,除了一些外人想要我的小命,连那个少爷也容不下我这皇甫家的奴。那就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