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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飞鸟有巢,夜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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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油尽灯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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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中庭书房的路,似乎比记忆中的更长,也更冷。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身体的重心全靠七文支撑,膝盖软得随时会跪倒。噬心蛊因这勉力的行动而隐隐躁动,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沉坠的痛楚,“烬霜”的寒意则像无数细小的冰针,随着血液流窜,刺穿着所经之处。额角的冷汗不断渗出,被风一吹,激得我一阵阵发颤。

腰间的龙凤令随着踉跄的步伐轻轻撞击着髋骨,不重,却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七文的手臂稳稳地托着我,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是这段冰冷路程中唯一微弱的热源。金晨走在前面半步,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直,没有回头,却仿佛将我们所有的艰难都收在眼底。

终于,书房那扇沉重的实木门出现在眼前。金晨停下,侧身推开门,里面温暖的光线混合着淡淡的书卷气和一种更凝重的气息流淌出来。

“老爷,少家主到了。”金晨通报的声音平稳无波。

七文扶着我,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我挪进书房。室内温度适宜,但我体内的寒意并未因此消退半分。我的目光有些涣散地扫过房间——巨大的书案后空着,皇甫龙没有坐在那里。他正和一个人站在靠窗的茶榻旁。

那人转过身来。

一袭素净的月白长裙,式样简约,料子却是不染尘埃的天蚕丝,行动间流泻着隐约的光泽。乌黑的长发仅用一根青玉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颈侧。她的面容看起来不过三十许,眉眼清润柔和,仿佛浸润着江南的烟雨,但那双眼眸却异常清澈明亮,目光流转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通透与淡淡的疏离。她身上没有多余的饰物,唯有腰间系着一枚色泽温润的羊脂玉环,刻着鸢尾花纹。

霍晓晓。鸢鸣谷谷主,我的师尊。

霍晓晓的目光落在皇甫夜身上,那清澈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平静。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用目光为她诊脉。

而皇甫龙,就站在她身侧,目光如常的深沉,落在皇甫夜身上,审视的意味比霍晓晓的目光更具压迫感。他今日穿着深紫色的短袖衬衫,气势沉凝如山。

“祖父,”我努力想站直一些,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霍……谷主。”

“夜儿,坐下说话。”皇甫龙指了指茶榻另一侧的软椅,语气平淡。

七文扶着皇甫夜,极其缓慢地挪到椅子边,将她安置进去。

仅仅是坐下这个动作,就让我眼前发黑,喘息了好几下才勉强平复。七文退到我身后半步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但全身肌肉都是紧绷的。

霍晓晓这时才缓步走近。她没有先看皇甫,而是直接来到皇甫夜面前,微微俯身。一股极淡的、混合着清苦药香和冷梅气息的味道萦绕过来。

“手。”她的声音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

我依言,将一直微微颤抖的手伸出去,搁在椅子的扶手上。指尖冰凉,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霍晓晓伸出三指,轻轻搭在皇甫夜的腕脉上。她的指尖温暖干燥,触感稳定。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皇甫龙的目光也落在了霍晓晓的动作上。

时间一点点流逝。霍晓晓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松开,但那双清澈眸子的颜色,似乎深了些许。她诊脉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过了很久。然后,她收回手,直起身,转向皇甫龙,微微摇头。

“龙涎灵芝,药力已竭,反伤根本。‘烬霜’深入肺腑,纠缠难解。”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至于噬心蛊……”她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我低垂的眼帘,“盘踞心脉,已成附骨之疽,与‘烬霜’毒性相互激发,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说完话,眼泪就忍不住流了下来:“宝,夜儿,跟师尊走好吗?”

油尽灯枯。

这四个字被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说出来,像是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七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皇甫龙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更加幽深。

“可还有法?”皇甫龙问,声音沉稳。

霍晓晓沉默片刻,目光再次落回皇甫夜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纯粹审视,多了一丝复杂的探究。“常规之法,已难奏效。除非……找到‘烬霜’与噬心蛊毒性平衡的那个微妙节点,以非常之法,或可争取一线生机,但风险极大,且过程……”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过程必定痛苦万分,且成功率渺茫。

一线生机。渺茫。

我听着,心中没有任何波澜。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答案。我所求的,也从来不是活下去,而是在死前,做完该做的事。听她这么说,反而感觉轻松了,终于要结束了吗?!挺好。

“晓晓,”皇甫龙换了个更亲近的称呼,语气却依旧冷静,“你先看看这个。”他从茶榻旁的小几上,拿起一个薄绸包裹的东西,打开——正是那份染血的“遗书”,或者说,笔记。

霍晓晓接过,目光落在那些潦草的字迹和暗红的血渍上,又抬眼看了看皇甫夜此刻虚弱濒死的模样,眉头再次轻轻蹙起。她快速翻阅着,目光在涉及“秘宝”特性、血脉推测、以及某些需要医药知识验证的隐秘部分停留得稍久一些。她的脸色依旧平静,但眼神越来越专注,甚至隐隐有些锐利。

片刻,她放下纸张,看向皇甫龙:“笔迹仓促,心神激荡,血气翻涌时所书无疑。其中关于‘冰髓玉莲’压制血脉躁动的说法,与谷中一部残卷记载隐约相符,但细节有出入。至于‘月华引’辅以特定手法激发‘秘宝’感应的推测……闻所未闻,但理论上,若‘秘宝’确与星辰灵力或太阴精华有关,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她顿了顿,“只是,这些内容……似乎更多是推测和担忧,且指向……”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这份“遗书”内容敏感,真假掺杂,且隐隐将祸水引向多处。

“正因如此,才需你来分辨。”皇甫龙缓缓道,目光却转向了皇甫夜,“夜儿,这份东西,是你所写?”

终于来了。直接的问题。

我靠在椅背上,呼吸依旧粗重艰难。听到问话,我抬起眼,眼神有些涣散,努力聚焦在皇甫龙脸上,又茫然地看了看霍晓晓手中的纸张,脸上适时地露出混杂着痛苦、困惑,以及一丝微弱回忆的神情。

“我……”我开口,声音虚弱断续,“那两日……时而清醒,时而昏沉……痛得厉害……心里也乱……好像……是写过一些……支离破碎的念头……怕自己……忽然就没了……” 我说得很慢,断断续续,伴随着不受控制的细微颤抖和吸气声,完全是一个重伤者回忆痛苦经历的状态。“写的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很担心……‘秘宝’……还有……”

我将自己定位在一个被剧痛和死亡恐惧折磨、神智不清时留下杂乱思绪的形象。半真半假,最难分辨。

“为何会藏在那种地方?”皇甫龙追问,语气平淡,却带着压力。

我脸上露出更加茫然甚至有些委屈的虚弱神色,轻轻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不知道……真的……记不清了……也许……是昏沉中……胡乱塞的……也许……是怕人看见……” 怕人看见什么?我没有说,留下想象空间。

霍晓晓静静地看着皇甫夜,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她忽然轻声问:“写下‘冰髓玉莲’那段时,你可是感到心口灼热如焚,四肢却冰凉刺骨?”

我心中微凛。她果然敏锐,从字里行间和我的脉象,推测出了我当时的身体感受。我缓缓点头,眼神疲惫:“是……像有火……在烧心……外面……却冷得发抖……”

“那是噬心蛊与‘烬霜’冲突最烈之时,神智最易混乱,也最易产生幻觉和偏执念头。”霍晓晓对皇甫龙解释道,算是为我的“记不清”和“内容杂乱”提供了医学上的佐证。

皇甫龙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榻边缘。他的目光在皇甫夜和那份染血的纸张之间来回扫视,沉吟不语。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皇甫夜压抑不住的、带着痰音的喘息声。

良久,皇甫龙才缓缓开口,却不是继续追问“遗书”,而是换了个话题:“港口项目那边,新出现的竞标者,你可知情?”

话题跳转得突然,但我毫不意外。这才是他今天真正想试探的重点之一。“遗书”是引子,是烟雾,港口项目和背后的势力博弈,才是核心。

我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痛:“听……七文提过……一点……不太清楚……孙儿……哪还有心力……顾及那些……” 我微微偏头,像是回忆,“好像……主子那边……也更关注了?”

我把球轻轻踢了回去,暗示我也知道飞姐有动作。

皇甫龙眼神微动。“你母亲确实派了云深过去。”他承认了,话锋却一转,“你对此,有何看法?”

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一个快死的少家主,对飞姐的决策。

我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冰冷,声音更加虚弱飘忽:“主子……行事……必有深意……孙儿……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听说那第三方……颇为神秘……怕是……来者不善……祖父……千万当心……” 我适时地表现出对祖父的担忧,符合一个“孝顺”且“无能为力”的孙儿形象。

又是一阵沉默。霍晓晓已经退开几步,重新拿起那份“遗书”静静看着,仿佛置身事外,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见证和某种程度上的……制衡。

“你的身体,晓晓会尽力。”皇甫龙最终说道,语气似乎缓和了少许,但那深处的冰冷算计并未减少半分,“下去好好休息。外面的事,不必再多思多虑。”皇甫龙拿着银针走到皇甫夜身旁,拿着银针给皇甫夜施针,帮她缓解身体的不适。银针很快的拔了。

“是……谢祖父……谢霍谷主。”我艰难地想要起身行礼,却只是徒劳地晃了晃。

七文立刻上前,将皇甫夜搀扶起来。

霍晓晓这时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的小瓷瓶,递给七文:“每四个时辰,温水化服一粒,可暂缓痛楚,固护心脉。明日我再去暖阁为你详细诊查。”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清澈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叹息,“莫要再妄动心神,耗损元气。”

我微微颔首,算是谢过。

再次被七文半搀半抱地弄出书房,身后沉重的木门缓缓合拢,将里面那令人窒息的氛围隔绝开来。走廊的风再次包裹住我,体内的寒意和痛楚瞬间反扑,比来时更甚。我几乎完全瘫在七文身上,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意识深处,却一片冰凉的清醒。

皇甫龙信了多少?霍晓晓又看出了多少?

都不重要了。

“遗书”已经摆在了台面上,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皇甫龙会去查证,会去布局,飞姐会警惕,会反击,金国分支会恐慌,会挣扎,皇甫少冰会不安,会行动……所有人的视线和力量,都会被牵引、调动。

而我,这个被断定“油尽灯枯”的少家主,只需要躺在暖阁里,“安静”地等待。

等待风暴降临。

或者,在风暴中,悄然点燃最后、也最致命的那把火。

腰间的玉佩,贴着冰凉的肌肤,沉默地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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