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彻底静了下来。霍晓晓离开时带走了那缕清苦的药香,也带走了最后一点人声。寂静像深海的淤泥,沉甸甸地覆盖上来,压得人耳膜发胀。只有我自己,和这副勉强被银针缝合、仍在无声嘶吼的躯壳。
三五日。
原来这就是确切的死期。没有恍惚,没有惊悸,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波澜都没有。像一块早就悬在头顶的石头,终于被宣判了落地的时间。也好,总好过无休止的猜测和等待,终于要结束了,真好。可在我死前要为他们争取一个未来,而不是为我这样一个人守灵一辈子。我哪配七文为我舍弃自己的一辈子。
我转动眼珠,视线掠过榻边。光线昏暗,但那张紫檀木书案的轮廓清晰得像一道刻痕。笔墨纸砚都在原位,安静地、漠然地等待着。
七文被我支走了。现在,这里只有我和我的“废墟”。
动一下。就一下。
这个指令从冰冷的核心发出,传导到每一寸都在哀鸣的肢体。吸气,胸腔里像塞满了冰碴和碎玻璃,尖锐的疼痛炸开,激得眼前发黑。我咽下喉间的腥甜,开始尝试移动。
从床榻到书案,几步路而已。我却像是在沼泽里跋涉。每一次细微的位移,都能清晰地“听”到体内那些被“九幽引”强行粘合的经脉发出濒临崩断的细微脆响。寒意无孔不入,顺着裂缝游走,冻彻骨髓,又变成一种迟钝而广泛的痛。冷汗浸透里衣,冰冷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像另一层僵冷的壳。
当我终于将身体的重量挪到圈椅坚硬冰凉的扶手上时,整个人都在无法控制地轻颤。视野边缘是晃动的黑影,耳中是自己粗重艰难的喘息。我靠在椅背,闭眼等待这一阵几乎要将我撕裂的晕眩过去。
过了很久,或许只是片刻,我睁开眼。砚台是冷的,墨锭也是。注入一点水,拿起墨,缓缓研磨。这个重复的、不需要思考的动作,勉强稳住了我涣散的神志和颤抖的手腕。墨香散开,是熟悉的、带着点苦味的草木气息,压过了我自己身上那股越来越浓的、衰败的味道。
铺开信纸。太白了,白得晃眼。笔杆握在手里,沉得不可思议,指尖冰冷麻木,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写什么?
脑子似乎也被冻住了,转得很慢。许多面孔、许多声音掠过,又很快沉入黑暗的泥潭。最终,只剩最本能、最原始的念头。
笔尖落下,划出的字迹虚浮绵软,几乎不成形。这是我写的字?真难看。
「祖父亲启:」
仅仅几个字,就耗掉了我积攒起来的一点力气。停下,缓口气,胸腔里那股灼烧般的疼痛才稍微平息。
「孙儿不孝,命薄至此,辜负您教养深恩。大限将至,有些话,不得不言。」
喉咙发痒,我侧过头,压抑地咳了几声,有温热的液体顺着嘴角溢出。我用袖口胡乱抹去,不在意那抹刺目的红染脏了衣料。
「此生遗憾,未能伴您左右尽孝,反令您时时挂心。未能肩负家业,守护幻影,守护皇甫家,有负皇甫之姓。身陷困局,心意难平,终落得如此境地。然,您对孙儿的回护,夜……没齿难忘。孙儿谢祖父赐名,让孙儿这样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有了家,有了自己的名字。孙儿无以为报,叩首谢恩。」
“呃,嗯。”噬心蛊被这微弱起伏的心绪牵动,在心口的位置狠狠咬了一口。尖锐的剧痛让我猛地绷直了脊背,手指攥紧了笔杆,指节泛白。我咬紧牙关,等待这阵啃噬过去,冷汗从额角滑落,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能停。
「孙儿别无牵挂。唯有七文,侍奉我多年,忠心勤谨。我走之后,望祖父开恩,归还他的身契,放他自由。他与朱雀……若您能成全,夜在地下,亦感念您的大德。这……是我唯一所求。」
七文总是紧锁的眉头,七雨偷偷塞给我点心时亮晶晶的眼睛……这些碎片化的画面闪过,带来一阵钝痛,不同于蛊毒发作的尖锐,却更磨人。
「七雨,也劳您日后多看顾些,莫让她受了委屈,求您护佑。
「夜自知罪愆深重,不敢求您宽宥。只愿您千万保重身体,勿以我为念。皇甫家……离不开您。」
主子,奴已经发挥最大作用,若不尽主子心意,主子见谅,奴已身死,主子如何处置都可,毕竟奴是您养的利器。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凭着意志力拖出来的。放下笔的瞬间,手臂颓然垂落,砸在冰冷的桌面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我瘫在椅子里,看着那封短短的信。字迹歪斜,内容苍白,还有血迹和汗渍。这就是我能留下的全部了。算计、争斗、隐忍、挣扎……小半生过去,临了,能干干净净说出口的,竟只有这些。
目光垂下,落在腰间。那枚龙凤玉佩静静悬挂着,白玉温润,此刻却吸饱了寒意,触手冰凉。拇指上的玉扳指,纹路深刻,象征着束缚,也象征着权柄。我慢慢摘了那些东西放在桌子上。
都该还回去了,本就不属于我。
我伸手,用冰凉的手指,慢慢将信纸折好。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这不是一张纸,而是易碎的琉璃。然后,把它压在了沉重的端砚之下。
做完这一切,最后一点力气也耗尽了。我靠在椅背上,连转动脖颈看向窗外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听着风声穿过庭院,呜咽着,像是谁在远处哭泣。
暖阁里,灯光依旧昏黄,将我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盘棋还没下完。但执棋的手,已经快要握不住棋子了。
也好。
我缓缓闭上眼睛,黑暗中,只有体内那座“危楼”崩塌前的细微声响,不绝于耳。
总得……在彻底安静之前,再听点什么。
快了,我一死,皇甫少冰应该就会带着他的那个变态女儿回来了,剩下的就交给皇甫龙他们,毕竟那才是皇甫家长房的亲骨肉。我这个饵已经发挥了最大的价值,为继承人扫清一些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