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第一次听柳儿讲述那个梦境,是在学院后山那棵古老的梧桐树下。柳儿盘腿坐在铺满落叶的地上,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泥土,眼神既兴奋又带着些许困惑。
“我梦见我们都在稷下学院,”她开口说,声音里带着梦幻般的轻快,“但不是一个普通的学院,而是一座魔法学院。”
李明靠在对面的树干上,微笑着看她。柳儿的想象力总是如此天马行空,这正是他最喜欢她的一点。
“学院是什么样子的?”他问。
柳儿闭上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建筑是琉璃做的,阳光下会折射出七彩光芒。学生们穿着不同颜色的法袍,代表他们擅长的魔法种类。我穿着一袭水蓝色的长袍,因为我是水系法师,而且是学院里最有名的那个。”
在她的梦中,稷下学院不再是一个学术殿堂,而是一个魔法流转的奇幻学府。学院中心矗立着一座通天塔,塔尖隐没在云层中,据说那里是院长与上古神灵交流的地方。学生们不是在背诵经文,而是在练习咒语和炼制魔法药剂。
“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我和其他法师相处得特别融洽。”柳儿继续描述,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我们一起在练功场施展法术,我的水系魔法和火系法师的火焰在空中交织成绚烂的彩虹。就连平时最严肃的导师也对我赞赏有加。”
李明注意到柳儿描述中的细节,那些她自称“记不清”的部分实际上异常生动。她甚至能回忆起梦中同学的名字和长相,尽管那些都是她现实中从未见过的人。
“然后呢?”他轻声问,不想打断她的叙述。
柳儿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一抹红晕爬上她的脸颊。“然后就是你了。在梦里,你也在,我们是...恋人关系。”
李明挑眉,忍不住轻笑出声。这个发展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在柳儿的梦中,李明是学院中的炼金术师学徒,不善魔法却擅长制作各种魔法道具。他们是在一次学院试炼中相识的,当时柳儿的法杖在对抗魔兽时损坏,是李明用临时材料为她修复并强化了法杖的性能。
“梦里的你比现实中温柔多了,”柳儿开玩笑地戳了戳李明的胳膊,“总是默默跟在我身后,在我练习魔法到忘记吃饭时,会带着自己炼制的能量饼干来找我。”
梦境中的日子美好得不真实。柳儿作为学院最出色的水系法师,备受尊敬和喜爱。她与李明的感情也日渐深厚,两人一起探索学院的秘密角落,在星空下的屋顶相约,在图书馆的**区冒险。
“那时候我心想,如果一直留在这个世界该多好啊。”柳儿的声音变得轻柔,仿佛害怕打破梦境的余韵。
然而,转折点出现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梦中的李明——那个温柔体贴的炼金术士——邀请柳儿到他的炼金工坊,说是要给她看一样新发明的魔法道具。
工坊里弥漫着薄荷和不知名草药的气息,各式各样的水晶瓶在架子上闪烁着微光。当李明从身后轻轻环住她,低声在她耳边说着情话时,柳儿感到一阵幸福的晕眩。
“但是当他开始解我的衣带时,”柳儿的声音变得有些尴尬,“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等等,什么叫‘这个世界’?”
就是这一瞬间的抽离,让柳儿意识到自己正在做梦。
“那一刻我恍然大悟,”柳儿对现实中的李明说,眼睛因兴奋而发亮,“怪不得所有人都对我这么好,原来他们全都是我自己的投射!整个魔法学院,所有的朋友,包括你——都是我心意识的创造物。”
梦中的柳儿站在炼金工坊中央,看着面前那个由她意识创造出来的“李明”,突然感到一阵奇特的羞耻。如果所有角色都是她自己,那岂不是意味着她潜意识中的朋友们都能“看到”她正在做什么?
她猛地推开工坊的门,望向学院的小路。令她震惊的是,路上的所有女生——那些原本穿着各色法袍的魔法学徒们——全都学着她的样子,开始解开自己的衣带,褪去外袍。
“我简直不敢直视,”柳儿捂住发烫的脸颊,“那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在照无数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里的影像都有自己的意识。”
梦中的场景变得越发离奇。脱去外袍的女生们并没有停下,她们继续解开内衫,直到全身**地站在魔法学院的庭院中。阳光透过琉璃建筑的折射,在她们身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不好意思继续做...嗯,羞羞的事情。”柳儿对李明说,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所以我抬头看向天空,那时正值艳阳高照。”
一股莫名的冲动让梦中的柳儿对着天空举起双手,开始吟诵一段她自己也不明意义的咒语。随着她的动作,周围的女生们也做出相同的姿势,齐声吟唱。
“我大声说:‘我这是在去除自己体内的污点!’”柳儿回忆道,眼神中闪烁着领悟的光芒。
随着她的“施法”,柳儿看到自己体内逸出许多黑色的气息和小黑点,它们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逐渐消散。周围的所有女生也同样释放出黑色气息,整个学院庭院被一片纯净的白光笼罩。
“那种感觉,”柳儿寻找着恰当的词语,“就像是浑身上下的阻塞都被打通了,无比通畅,无比轻盈。我从未感到如此...自由。”
当她讲述完毕,梧桐叶恰好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也在回应这个奇妙的梦境。
李明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住柳儿的手。“也许那个梦是在表达你对自己的接纳,”他思考着说,“那些黑色的气息,可能代表你平时对自己的苛责和不满。”
柳儿惊讶地看着他。李明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没想到能如此精准地解读她的梦境。
“在梦中,当你接纳自己的每一个部分时,”李明继续道,“那些黑色的气息就消散了。而周围的人都学你脱衣,可能象征着一旦你接纳自己,你眼中的他人也会变得真实和坦诚。”
柳儿靠在李明肩上,陷入沉思。也许李明说得对,那个五彩斑斓的梦不仅仅是幻象,而是她内心成长的映射。她一直在努力做一个“完美”的人,却很少真正接纳自己的全部。
“你知道吗,”她轻声说,“在梦的最后,我看到的不是别人的**,而是我自己——无数个版本的自己。那一刻,我不再感到羞耻,而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梧桐叶在李明的肩头低语,随着风轻轻摇曳,仿佛还在回味柳儿刚刚讲述的那个奇异梦境。夕阳的余晖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那个梦的结尾,”柳儿忽然停下脚步,眼神恍惚,“我好像忘了说最奇怪的部分。”
李明转向她,安静地等待。
“当所有黑色气息在阳光下消散后,整个魔法学院开始变得透明。”柳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琉璃建筑逐渐消失,同学们也像晨雾一样慢慢消散。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一片纯白的光芒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着‘时候未到’。”
“‘时候未到’?”李明重复道,眉头微蹙。
柳儿点点头,“然后我就醒了,发现自己还在宿舍的床上,窗外刚刚泛起晨光。但奇怪的是...”她犹豫了一下,“我一整天都能偶尔闻到梦中炼金工坊里的薄荷和草药气味。”
李明若有所思。作为稷下学院的天文系学生,他向来对超自然现象持怀疑态度,但柳儿的梦境实在太过生动,连细节都栩栩如生。
“也许只是记忆带来的错觉,”他最终说,轻轻握住柳儿的手,“大脑有时会混淆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柳儿点点头,但眼神中仍有一丝不确定。
当他们走到学院藏书阁前,一位年长的管理员正好出门,见到柳儿,他眼睛一亮:“柳姑娘,正好有你的一件东西。”
老人返回阁内,不一会儿拿出一个小木盒递给柳儿:“今早整理旧书时发现的,夹在一本《梦溪笔谈》里,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柳儿困惑地接过木盒,打开后不禁倒吸一口气。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枚水蓝色的琉璃胸针,形状正像是她梦中魔法学院的徽章。
“这...这不是我的东西。”柳儿惊讶地说,拿起胸针仔细端详。琉璃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芒,与她描述的梦境建筑一模一样。
李明也凑近观看,眉头皱得更深:“确定不是你的吗?也许是别人送的礼物?”
柳儿摇头,脸色微微发白:“我从未见过这种东西。而且你看——”她指着胸针背面刻着的奇异符号,“这是什么文字?我完全不认识。”
确实,那些弯曲的符号不属于他们知道的任何文字体系,却隐隐散发着某种神秘的气息。
“可能是某种装饰性的纹样。”李明试图给出合理解释,但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站不住脚。
柳儿小心翼翼地将胸针别在衣襟上,抬头时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李明,你说有没有可能...那个梦不完全是梦?”
当晚,柳儿再次梦回魔法学院。
这一次,她站在学院的中央广场上,四周的琉璃建筑比她记忆中更加璀璨夺目。学生们依旧穿着各色法袍穿梭往来,但奇怪的是,所有人都佩戴着与她一模一样的琉璃胸针。
“柳法师!”一个清脆的声音唤她。柳儿转身,看到一个穿着绿色法袍的年轻女孩向她跑来,胸前别着翠绿色的琉璃胸针。
“院长请你过去,”女孩气喘吁吁地说,“西塔的预言水晶昨夜突然亮起,显示‘钥匙已经苏醒’。”
柳儿跟着女孩穿过熟悉的走廊,心中却充满困惑。这个梦比上次更加真实,她能感受到脚下石板的凉意,能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魔法药剂的气味,甚至能感受到周围元素能量的流动。
在通天塔顶层的圆形房间里,院长——一位白发苍苍但目光如电的老者——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水晶球前。水晶球内光芒流转,隐约显现出一个熟悉的图案:柳儿别在衣襟上的那枚胸针。
“柳儿,”院长转身,神情严肃,“时空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你必须小心平衡两个世界。”
“什么意思?什么两个世界?”柳儿困惑地问。
院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水晶球。球体内的影像逐渐清晰,显示出现实中的稷下学院,李明正独自一人坐在天文台上,仰望着星空。
“他看得见你,比你想象的要近得多。”院长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柳儿猛地惊醒,发现自己还在宿舍的床上,晨光刚刚透过窗棂。她下意识地摸向枕边,手指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体——是那枚琉璃胸针,正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中的李明正在天文台上调整望远镜。昨夜他观测到一组异常的天象数据,星辰的排列方式似乎暗示着某种空间波动。当他再次望向天空时,惊讶地发现一颗从未见过的流星划过天际,留下一道奇异的水蓝色轨迹。
李明心中一动,忽然想起柳儿描述的梦境。他迅速记录下流星的轨迹,计算着它的落点。结果令他震惊——根据计算,那颗“流星”的轨迹终点,正是柳儿的宿舍窗口。
天完全亮了,李明匆匆离开天文台,决定立刻去找柳儿。在学院的小径上,他远远看到柳儿站在梧桐树下,手中拿着那枚发光的胸针,神情恍惚。
“柳儿!”他快步上前,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
柳儿抬头,眼中闪烁着李明从未见过的光芒,那光芒既熟悉又陌生,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力量。
“李明,”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确定,“我想我找到了一条路,一条连接两个世界的路。”
晨光中,那枚琉璃胸针的光芒越来越亮,渐渐将两人笼罩。在光芒的中心,李明隐约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轮廓——那座梦中才有的魔法学院,正透过某种看不见的界限,与现实世界缓缓重叠。
柳儿伸出手,指尖跃动着淡淡的水蓝色光点,像是梦境中的魔法,又像是现实中的晨光。
“这不是梦,李明,”她微笑着说,眼中含着泪光,“从来都不是。”
李明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晨光透过宿舍的窗户,在地板上洒下一片金黄。他环顾四周,熟悉的书桌,堆满笔记的天文图表,墙上贴着的星象图——一切都和他入睡前毫无二致。
“只是个梦...”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枕边,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枚琉璃胸针冰凉的触感。
但当他准备下床时,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李明低头,难以置信地看到那枚水蓝色的胸针正静静躺在他的枕边,在晨光中折射出微弱的光芒。
他颤抖着拿起胸针,琉璃的冰凉触感如此真实。胸针背面的奇异符号似乎比记忆中更加清晰,甚至隐隐发着光。
“不可能...”李明跳下床,匆匆穿上外衣,冲出宿舍。他必须立刻找到柳儿,确认昨晚的一切是否真的只是自己的臆想。
清晨的稷下学院还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只有早起的学子三三两两走向讲堂。李明快步穿过中央广场,朝着女生宿舍的方向跑去。
在连接两片宿舍区的梧桐小径上,他猛地停下脚步。
柳儿就站在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背对着他,仰头看着枝叶间洒下的晨光。她穿着一袭简单的水蓝色长裙,长发随风轻轻飘动。
“柳儿!”李明气喘吁吁地喊道。
柳儿闻声转身,脸上带着李明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既有释然,又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你也梦见了,对吗?”她轻声问,目光落在李明手中的琉璃胸针上。
李明快步上前,急切地问道:“那一切...魔法学院,通天塔,院长...都是梦吗?”
柳儿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伸出手,掌心里躺着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胸针。“今早醒来时,它就在我枕边。”她苦笑着,“但我检查了藏书阁的记录,没有任何管理员记得给过我这样一个盒子。”
两人沉默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困惑。
“院长最后对我说的话,”柳儿望向远方,“他说‘每个世界都是真实的,只是存在的形式不同’。”
李明若有所思地摩挲着手中的胸针:“我昨晚观测到的天文数据...那颗水蓝色的流星...所有的记录都消失了。观测日志里一片空白,就好像从未有过那些数据一样。”
一阵微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几片早黄的叶子缓缓飘落。柳儿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一种李明从未见过的成熟与释然。
“你知道吗,”她说,“也许那些经历是否是一场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带给我们的改变。”
她轻轻握住李明的手,指尖出人意料地温暖:“我在梦中学会的,不是魔法,而是接纳自己的勇气。无论是梦是真,这种改变是真实的。”
李明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再执着于分辨梦与现实的界限,而是感受着此刻心中的平静与充实。
“那么,”他微笑着问,“现在的你,是魔法学院的柳法师,还是稷下学院的柳儿?”
柳儿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都是。就像你既是专注的炼金术士,也是我认识的那个爱看星星的李明。”
阳光越来越明亮,学院的钟声响起,预示着新的一天正式开始。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涌向讲堂,熟悉的现实生活再次展开。
柳儿轻轻将胸针别在衣领上,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她已经这样做过千百次。
“走吧,”她拉起李明的手,眼中闪烁着既熟悉又崭新的光芒,“不管是哪个世界,今天的课都不能迟到。”
李明最后看了一眼手中的胸针,将它小心收进口袋。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这一切的真相;也许永远不会。但此刻,并肩走在熟悉的学院小径上,他忽然觉得这些都不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