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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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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能量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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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在废墟中反复尝试,终于冲破黑暗寻到一丝灰暗蓝天。

他飞跃窗口,在半不断搓手点亮天空,阳光倾洒带来前所未有的舒适暖意。

然而下一秒他却“掉线”回现实,耳畔传来柳儿熟睡的梦呓。

他闭目在掌间凝聚白色能量球,毅然吞入腹中——

数到十二时,胀满的能量竟在黑暗中勾勒出稷下学宫的琉璃瓦,而身侧的柳儿也在梦中呢喃出他的名字……

意识像一滴墨,在名为“废墟”的浑浊水底晕开,沉重地附着在每一寸残垣断壁上。李明“走”在里面,更确切地说,是他的感知在粘稠的黑暗与尘埃气味中艰难爬行。这里是意识的底层,某段被遗忘记忆的坍圮现场,他称之为“本尊入境”——放弃一切技巧与屏障,让自我最核心的部分,**地浸入这团混沌。

冰冷。滞涩。方向被碎砖和扭曲的钢筋吞噬。他“想”找一个窗口,一扇能看见天空的裂隙。这念头是黑暗中唯一的路标。然而更多时候,移动带来的不是希望,是更深邃的虚无,是连自身存在都开始模糊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他“撞”上无形的墙,陷入粘腻的泥沼,感知被撕扯成断续的噪点。但那个念头还在,像心脏最微弱的搏动:出去。看到光。

坚持是麻木的重复,是抗拒彻底溶解的、近乎本能的痉挛。不知过了多久——在这里,时间也是废墟的一部分——压迫感骤然一空。一扇窗的残骸突兀地出现在感知的边缘,像被擦去厚厚污垢后露出的一小片模糊镜面。窗外,是铁灰与暗蓝搅成一团的、沉甸甸的“天空”,没有云,没有星辰,只有一片凝固的、拒绝任何生机的颜色。

可那是“外面”。

没有犹豫,感知凝聚成一股决绝的冲力,朝着那灰暗的蓝,飞扑过去。

穿过窗口的刹那,没有破空的畅快,只有从极滞到极虚的颠倒。他“悬浮”在半空,脚下是深渊般的废墟剪影,头顶是那床灰蓝色的、厚重的“棉被”。场景依旧模糊,像隔着一层不断晃动的、沾满油污的毛玻璃。焦躁升起。他“看到”自己半透明的、属于意识体的“手”,开始徒劳地、却又固执地在身前搓动。没有声音,没有热度,只有一股顽固的、试图“擦亮”什么的意志。

搓动。持续地搓动。

起初什么也没发生。然后,仿佛一粒火星溅入冰湖,那床灰蓝色的“棉被”从中心开始泛白,漾开极其微弱的涟漪。模糊的边缘似乎清晰了那么一毫米。搓动得更快,更用力,全部的注意力都倾注在那双“手”上,仿佛那是创世的唯一工具。

亮了。天空真的开始褪色,从沉郁的灰蓝,渐次稀释成鱼肚白,再染上极淡的、小心翼翼的绯金。一层无形的、厚重的幕布被缓慢而坚定地拉开。光,不再是概念,而成了可触摸的暖流,终于涌了进来。

太阳——并非现实中那颗燃烧的恒星,而是温暖、明亮、充满抚慰意味的符号——跃然而出。它并不刺眼,光芒如同有形质的金色蜂蜜,缓慢流淌,包裹住他每一寸感知的“躯体”。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从最深的核心弥漫开来,修复着在废墟中沾染的所有的阴冷、僵直和疲惫。他几乎要在这纯粹的暖意中叹息、融化。

然后,“线路”毫无征兆地中断。像被最高明的琴师拨断了最紧要的一根弦,嗡鸣未绝,旋律已碎。

坠落。轻柔的,但不容抗拒的坠落。

后背接触到实体的支撑,是熟悉的、略微有些发硬的床垫质感。鼻腔里萦绕着家中卧室那平淡的、混合着布料清洗剂和旧书页的气息。耳边,传来规律的、悠长的呼吸声,间或夹杂一声细微的、近乎撒娇的梦呓——是柳儿。他回来了。躯体沉重,眼皮像粘了胶,但意识的核心部分,那团刚刚被阳光浸透的“自我”,却异常清醒,甚至……鼓胀。

他没有试图睁开眼,也没有费力去“出体”,重回那片刚刚被点亮的天空。某种更直接、更原始的动力驱使着他。在眼皮遮蔽的黑暗里,他“抬起”双手——这次是真实的、属于血肉之躯的手臂,在身体两侧,掌心相对,虚悬于腹部上方。

注意力凝聚。不是想象,而是召唤。掌心之间的空气,似乎开始变得“不同”。一种微弱的麻痒感,像静电,又更温顺,在掌心肌肤下流窜。黑暗的视野深处,并非“看见”,而是清晰地“感知”到,一点纯白的光,凭空滋生。它微小,却稳定,如同呼吸般一明一暗。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让呼吸缓慢深长,意念如同最耐心的匠人,将周遭散逸的、未被定义的能量,一丝一缕,编织、汇聚、压实。

光点生长。从米粒,到鸽卵,再到婴儿拳头大小。它不再是虚浮的光,而是有了“体”的感觉,圆融、饱满,在虚悬的掌心之间微微脉动,散发着清凉又温润的奇特触感。他看不见它的具体形态,却能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它内里蕴含的、平和而充沛的力量,像一汪被浓缩的、活性的泉。

怎么“玩”?念头自然而然升起。没有太多权衡,一个意象跳了出来:充能。疗愈。 像是干涸太久的土地渴望浸润。

他“捧”起那团充盈的、脉动着的白光,并非用物理的手,而是用包裹着它的意念,缓缓“送”向自己的口鼻,然后,毫无阻碍地“吞”了下去。

没有经过咽喉食道。那团光球直接落入腹中,小腹深处,丹田的位置。

“嗡——”

轻微的震鸣从体内极深处传来。不是声音,是全身细胞同时感受到的一次战栗。紧接着,小腹迅速变得温暖、鼓胀,仿佛那里真的沉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太阳。能量并不狂暴,而是厚重、扎实,如同最上等的琼浆,自动沿着某种既定的、无形的脉络缓慢流淌开来,浸润过四肢百骸。一种饱足的、充满力量的舒适感,取代了刚刚从梦境坠回的轻微虚浮。

他顺势而为,在心底默数。一、二、三……随着数字增加,意念引导着那股腹中的暖流向全身扩散。不是躯体的膨胀,而是“存在感”的扩张。他感觉自己的“边界”在柔和地向外推开,变得充盈,变得明亮,仿佛整个人由内而外被温和地洗涤、充满。

……十、十一、十二。

数到十二的刹那,腹中的暖流达到了一个柔和而饱满的顶峰,随即缓缓沉降,归于一种深厚的、静谧的活跃状态,如同月下的深海。也就在这一刻,就在他闭目所见的、那片能量充盈带来的内在“光明”的背景下,毫无预兆地,一些线条与色块浮现出来。

不是清晰的画面,更像是意识深潭被投入石子后荡开的、带着记忆温度的涟漪。先是几片优雅弯曲的、边缘流转着朦胧光晕的琉璃瓦,黛青为底,染着千年雨色与天光。紧接着,是粗壮的、漆色斑驳却依旧挺拔的朱红立柱的局部,柱础上似乎有模糊的瑞兽浮雕。一角飞檐,挑着残留的、锈蚀的铜铃轮廓,无风,却仿佛传来幻听般的、极其悠远的清响。

是稷下。虽然只是惊鸿一瞥的碎片,但那庄重、古雅而博大的气息,如同印章,狠狠烙在了感知里。

几乎同时,身侧。柳儿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一下。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呓语,混在温热的呼吸里,拂过他的耳廓。

“……明……”

不是清醒的呼唤。是梦的深海里,一枚不由自主浮上水面的气泡,带着她独有的、柔软的尾音。

他霍地睁开了眼。

卧室里窗帘紧闭,只有缝隙透入城市凌晨将醒未醒的、稀薄的灰蓝光线。一切如常。身侧,柳儿面向他蜷卧着,睡得正沉,脸颊透着熟睡的红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仿佛刚才那声呓语只是他的幻觉。

只有小腹深处,那股温暖、饱满的能量,依旧实实在在沉伏着,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共鸣。只有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黛青琉璃瓦和朱红立柱的幻影,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明静静地躺着,望着天花板逐渐在晨光中显露出熟悉的纹理,耳中是柳儿轻柔的呼吸。昨夜废墟的阴冷,掌心能量球的脉动,丹田的暖胀,还有那突然浮现的稷下学宫的檐角……破碎的意象在现实的晨光中漂浮,尚未聚合成形,却已如投入静湖的石,涟漪正在看不见的水下,一圈圈扩散开来。

李明睁着眼,在逐渐清晰的晨光里一动不动。丹田处的暖意稳定地搏动着,像一颗新生的、安静的心脏,与胸腔里血肉之心的跳动频率微妙错开,又奇异地和谐。那不是幻觉。指尖残留的能量嗡鸣,以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琉璃瓦影像,都带着青铜器般冷硬确凿的真实感,硌在现实温吞的早晨里。

他极慢地侧过头。

柳儿依旧沉睡着,姿势都没变。细软的头发散在枕上,几缕贴着她光洁的额头。那声“明……”的尾音,早已彻底溶解在空气里,无迹可寻。是巧合吗?深眠中无意识的音节?可那语调,那气息拂过耳廓的瞬间,与他丹田暖流鼓荡、稷下幻影浮现的刹那,严丝合缝。

他凝视着她。不是日常的、带着爱意或熟稔的注视,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聚焦。试图穿透那安宁的睡颜,看到梦境深处的涟漪。他们分享同一张床,呼吸相同的空气,可刚刚,他们是否在某个不可知、不可见的层域,擦肩而过,甚至……遥相呼应?

这个念头让他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

他轻轻掀开被子,动作缓慢如潜入水底,不想惊动一丝水流。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实木的触感将他又拉回现实一分。他走进浴室,关上门,没有开灯。只有镜子在窗口透入的灰白光线里,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抬起手,凝视自己的掌心。纹路在昏暗中不甚清晰。他闭眼,尝试去回想,去“召唤”昨夜那种感觉——不是吞下能量球后的饱胀,而是更早之前,在掌心凝聚、搓揉出光球的那种“驱动”感。

起初只有黑暗,和耳边自己放大的呼吸声。然后,一点点,极其微弱的麻痒,像冬日静电,在掌心深处试探性地闪现,又熄灭。他调整呼吸,不再用力“想”,而是去“感受”腹部那股沉静的暖流。意念微动,如同用一根无形的丝线,极其小心地从那温暖的“泉眼”中,引出一缕细丝。

细丝沿着躯干内侧无形的通道缓慢上行,抵达肩臂,流入手腕,最终渗入掌心。

掌心微微一热。

他睁开眼。

没有昨夜那般凝实的光球。但在掌心相对的那片狭窄空间里,空气出现了肉眼难以察觉的、水波般的扭曲折光。淡淡的、乳白色的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持续了大约三四次心跳的时间,随即缓缓消散,只剩下掌心残留的、令人舒适的温热。

能控制。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并且可以引导。

这不是梦的残响。这是……“痕迹”。或者说,是某种被打开、被激活的“通道”留下的印记。

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清醒的锐利。镜中人的眼神,少了几分平日的温润,多了些沉静的探究。

走出浴室时,柳儿已经醒了。她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神还有些初醒的懵懂,正望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发呆。听到动静,她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模糊的、带着睡意的笑容。

“早……”她含糊地说,声音软糯,“你起这么早?”

“嗯。”李明走到床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替她把滑到脸颊的头发捋到耳后,指尖触及她温暖细腻的皮肤。他观察着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任何一丝不寻常的痕迹——惊悸、困惑,或者哪怕只是一点遥远的恍惚。

但什么都没有。柳儿的眼神清澈,映着晨光,只有刚睡醒的柔软和对他出现的依赖。

“睡得好吗?”他问,声音平稳。

“还好呀,”柳儿歪了歪头,像只慵懒的猫,下意识地蹭了蹭他还残留着水汽的微凉手心,“就是好像做了好多梦……乱七八糟的,记不清了。”她皱了皱鼻子,带着点娇憨的抱怨,“醒来就忘了。”

“记不清了?”李明重复,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她的耳廓。

“嗯。好像有很高的房子,很大的广场……还有钟声?记不清啦。”她眯着眼,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随即放弃,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身上,“反正现在是醒啦。你心跳有点快?”

李明顿了顿。“刚用冷水洗脸,有点刺激。”他找了个理由,手掌抚了抚她的后背,“很高的房子,很大的广场……还梦到别的了吗?比如……琉璃瓦?红色的柱子?”

柳儿在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有些困惑:“琉璃瓦?唔……好像有点印象,亮晶晶的……但又不太清楚。怎么了?你做梦梦到了?”她好奇地问。

“……嗯。”李明没有否认,但也没深入,“一个很奇怪的梦。”

“怪不得。”柳儿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又重新放松地靠着他,指尖无意识地在被子上划着圈,“我说你怎么好像有心事的样子。”

李明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发顶。她记得碎片,但如同隔雾看花,醒来便迅速消散在日常生活的光线里。而他,却抓住了“钥匙”,并带着“钥匙”开启的能量痕迹,回到了现实。这种差异让他心绪翻涌。是因为他有意识的“入境”和后续的能量操作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柳儿,”他忽然开口,语气是两人闲聊时的那种随意,“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有没有一起特别留意过……嗯,一些古代建筑?比如,类似古书院、学宫那种地方?”

“学宫?”柳儿从他怀里挣开一点,眨着眼努力思考,“旅游的时候好像去过一些古镇,有文庙什么的……不过好像没有特别印象深刻的。怎么突然问这个?你那个梦跟学宫有关?”

“可能吧,梦到些古色古香的房子。”李明避重就轻,心里却沉了沉。柳儿不记得。无论是梦的细节,还是现实中可能与之相关的线索,她都不记得。那种清晰的琉璃瓦影像,似乎只存在于他此刻的脑海,和他丹田深处。

这感觉,像怀揣着一个炽热而无声的秘密,站在最亲近的人面前。

早餐时,气氛看似平常。柳儿谈论着一天的计划,工作上的琐事,声音轻快。李明应和着,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相互轻触,感受着那里是否还残留着那微弱却真实的能量余温。稷下的幻影,柳儿的梦呓,掌心的光晕……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盘旋,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始终缺少关键的一块。

直到柳儿收拾碗筷,拿着一个玻璃杯走向饮水机。她有些走神,或许还在想着白天要处理的邮件,接水时没注意,温热的水流溢出了杯口,溅到她的手背上。

“哎呀。”她轻呼一声,条件反射地松手。玻璃杯掉在厨房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水和碎玻璃溅开。

“别动!”李明立刻起身过去。

柳儿缩着被烫到的手,有点无措地看着地上的狼藉。“嘶……没事,就烫了一下。”她说着,低头去看手背,那里已经红了一小片。

李明先小心地拉住她手腕,避开碎玻璃,带到一边。“让我看看。”他低头检查,那片红色并不严重,但显然让她疼得微微蹙眉。

就在他握住她手腕的瞬间,一种奇异的冲动毫无征兆地袭来——源自他丹田那团温暖沉静的能量。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拇指的指腹轻轻按在了那片发红的皮肤边缘,意念微动,一丝极其细微的、温凉的能量流,从他指尖渗出,轻柔地覆上那小小的烫伤处。

他没有“治疗”的概念,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暖流”或许能带去一点舒缓。

柳儿忽然“嗯”地低吟了一声,不是疼痛,而是带着点惊讶的、舒服的喟叹。

“怎么了?还疼?”李明问,抬眼看向她。

柳儿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她看看自己的手背,又看看李明,眼神有些飘忽:“不、不疼了……奇怪,刚刚还火辣辣的,现在……凉丝丝的,好舒服。”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真的不疼了。”

效果显着得让李明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松开手,看到那片红色似乎真的消退了一点点,或者说,不再那么“新鲜刺眼”了。柳儿兀自盯着自己的手背,满脸不解,小声嘀咕:“怎么回事……好得这么快?”

李明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他弯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借以掩饰自己翻腾的心绪。“可能烫得本来就不重。”他声音平稳地说。

“是吗……”柳儿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没再纠结,转身去找扫帚帮忙。

但李明知道,那不是“本来就不重”。指尖残留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消耗感,以及柳儿方才那瞬间舒适中带着茫然的神情,都在告诉他,那能量的影响是真实的,并且能被他人感知。

这意味着什么?

他小心地将碎玻璃渣扫进簸箕,阳光从厨房窗户斜射进来,在湿漉漉的地板和不规则的玻璃碎片上,折射出细碎跳跃的、有些刺眼的光斑。恍惚间,那些跳跃的光点,与他梦中搓亮的阳光,以及昨夜掌心明灭的白色光晕,重叠在了一起。

能量真实不虚,能作用于己,似乎也能影响他人。

稷下的幻影,是遥远的召唤,还是被封存的记忆?

而柳儿……她无意识的梦呓,对能量疗愈的敏锐感受,以及醒来后迅速模糊的记忆……她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被偶然波及的旁观者,还是……本就身处其中,只是尚未醒来?

扫帚划过瓷砖,发出沙沙的轻响。李明将碎玻璃倒入垃圾桶,看着那些尖锐的、曾经承载清水的碎片消失在黑色塑料袋里。

秘密不再是独属于他一个人的、内在的炽热。它已经渗出了一角,触碰到了现实,触碰到了柳儿。

接下来,它还会带来什么?他又该如何面对这片刚刚开始显现的、寂静而莫测的深水?

他洗净手,擦干,看向正在用干布擦拭地板的柳儿。她低着头,神色认真,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宁静,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异常从未发生。

但李明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句话,不是来自外界,不是柳儿的呓语,甚至不是他自己的思绪。它像是从丹田那团温热的能量深处,从那些琉璃瓦与朱红柱的幻影纹理里,自然而然地浮起,直接烙印在认知之上。

该醒了。

意念落下的瞬间,稷下学宫那些惊鸿一瞥的碎片——弯曲的黛青瓦当,柱础模糊的瑞兽,挑檐下虚幻的铜铃轮廓——如同被水洗去的墨迹,边缘迅速晕开、模糊、消散。不是破碎,而是融化,沉入意识更深的、不可触及的黑暗底层。连同那种被古老、庄严气息包裹的隐约感触,也一同退潮般远去。

紧接着褪去的,是掌心与指尖残留的、对能量流转的敏锐知觉。那种“看”不见却能清晰“感受”到能量纹理、能引导一丝暖流渗出的奇异状态,像潮水般退却,留下干燥的、寻常的感官沙滩。最后撤离的,是小腹丹田处那沉甸甸的、稳定搏动的温暖感。它并未完全消失,而是骤然坍缩、内敛,从一颗可感知的、活跃的“太阳”,凝结成一个极微小、极深邃的点,沉入身体最核心的虚无,如同石子没入深潭,只留下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缓慢平息的涟漪——以及一种鲜明的、骤然“空”了一块的生理感觉。不是虚弱,而是某种充盈之物被突然抽离后的轻微失衡与失落。

然后,真实的、属于物质世界的感官,带着绝对的权威,重新接管了一切。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床垫的柔软支撑,被褥织物摩擦皮肤的细微触感,空调风持续低鸣送出的、恒温的微凉气流拂过手臂。接着是嗅觉,卧室里熟悉的、混合着洗涤剂、旧书和柳儿身上淡淡护肤品香气的味道。然后是听觉,远处城市提前苏醒的、沉闷模糊的车流底噪,近在咫尺的、柳儿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以及自己胸腔里,那颗血肉之心规律而有力的搏动。

最后,是沉重的眼皮被意志力艰难撬开的缝隙里,涌入的视觉。

不再是梦中点亮的、蜂蜜般流淌的阳光,也不是废墟里灰暗凝固的天空,而是卧室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真实的、属于这个冬日凌晨的灰白光线。它冷冷地勾勒出衣柜的轮廓,在墙壁上投出单调的阴影。一切清晰,稳定,乏味,遵循着物理规则,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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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醒了。

彻彻底底,毫无转圜余地。

李明静静地躺着,没有立刻动弹。梦境褪色的余韵还在神经末梢轻微颤栗,与坚固的现实感激烈冲撞,让他有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他缓缓地、极其轻微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

柳儿背对着他侧卧,裹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一截白皙的后颈。她的呼吸均匀而深长,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显然还在熟睡。那声将他从稷下拉回的“该醒了”,此刻看来,更像是他自己意识深处的警钟,与她的梦境毫无关联。

他尝试着,在心底默默呼唤那股力量,凝聚那种感觉。回应他的只有血肉之躯的沉寂,和指尖触及被面时纯物理的柔软。能量内缩成的那一点,无影无踪,无法触及,仿佛那一切——从搓亮天空到吞下光球,从数到十二的胀满到指尖疗愈的温热——都只是一场颅内自导自演的、过于逼真的幻觉。

可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能量流过的酥麻幻肢感,小腹深处那“空”了的一角,也清晰得不容忽视。还有柳儿手背上快速消退的红痕……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在床上又躺了几分钟,直到窗外的天光又亮了一些,城市的底噪逐渐变得清晰、具体。终于,他掀开被子,动作很轻,避免惊扰柳儿。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实木的质感无比坚实。

走进客厅,没有开灯。灰白的天光勉强照亮房间的轮廓,家具沉默地立在各自的位置,像一出散场后空荡的舞台。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冷水滑过喉咙,带来清醒的凉意。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外面,城市正在缓慢苏醒。高楼切割着铅灰色的天空,街道上已有稀疏的车灯流动。一切都秩序井然,遵循着他所熟知的所有规则。没有废墟,没有需要搓亮才能显现的太阳,没有悬浮的窗口,更没有琉璃瓦覆盖的巍峨学宫。

只有这个坚硬、沉默、不容置辩的现实世界。

他放下水杯,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的双手上。指节分明,掌纹清晰。昨夜,就是这双手,在虚空中“搓”出了光亮,凝聚了能量。现在,它们只是普通的手,能拿起水杯,能敲击键盘,能触摸爱人的脸颊。

一场大梦。无论它在意识层面留下了多么深刻的刻痕,无论那些感知多么“真实”,天亮了,梦就必须结束。人必须回到规则之中,回到地板、水杯、灰白晨光和未完成的工作邮件里。

“李明?”卧室里传来柳儿带着浓浓睡意的、含糊的声音,接着是窸窸窣窣的响动,她似乎翻了个身,面朝外了,“你怎么起这么早……几点了?”

她的声音将他彻底从残留的恍惚中拉回。他深吸一口气,让肺部充满清晨微凉的空气,转身走回卧室门口。

“还早,才六点多。”他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带着刚醒不久的一点沙哑,“我有点渴,起来喝点水。你继续睡。”

“哦……”柳儿含糊地应了一声,将脸往枕头里埋了埋,似乎又要睡去。但几秒后,她又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这次稍微清晰了些,“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李明正要转身去厨房的脚步微微一顿,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站在门口昏暗的光线里,等着。

“……乱七八糟的,好多大房子,还有钟声……”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渐不可闻,呼吸重新变得悠长平稳。

她又睡着了。

李明站在那儿,看着她在被褥间安睡的轮廓。钟声。又是钟声。不是她醒来时说的那个混乱的、有高房子和广场的梦。这一次,是“钟声”。是稷下学宫飞檐下,那无声幻影中,或许曾悠然回荡过的钟声吗?

他轻轻带上了卧室的门,将那平稳的呼吸声隔绝在内。

厨房里,他烧上水,准备泡茶。水壶开始发出低低的嗡鸣,水汽在壶嘴氤氲。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窗外逐渐被晨光染上淡金色的云层边缘。

该醒了。

是啊,梦该醒了。无论那梦意味着什么,是潜意识的投射,是记忆的碎片,还是某种更为离奇难解的信号,他都必须“醒来”,回到这个需要他支付账单、处理邮件、与人交谈、拥抱爱人的现实。

水烧开了,尖锐的鸣笛声响起。他按下开关,嗡鸣停止。世界重归一片属于清晨的、带着忙碌前奏的寂静。

他拿出茶叶罐,捻起一撮干枯蜷缩的叶片,放入白瓷杯中。滚水冲下,热气蒸腾,茶叶在沸水中翻滚,舒展,慢慢沉向杯底,释放出清苦的香气。

他端起杯子,滚烫的杯壁熨烫着掌心。很真实的热度,与昨夜掌心能量球的温热截然不同。

梦,或许会留下痕迹,但生活必须继续。在茶水氤氲的热气后,他的眼神渐渐沉淀下来,望向窗外逐渐清晰起来的城市天际线。

那里,只有现实。而他,已经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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