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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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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归墟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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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的手在触及那本泛黄古籍的瞬间,一股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了上来。

他耳边仿佛响起湍急的水声,眼前蓦地浮现出昨夜的梦——浑浊翻涌的河,一个挣扎的小小身影,水草般缠绕的黑暗,以及自己伸出却总差一寸的手。

是那股弥天盖地、混合着灰白雾气的旋风,和那句在呼啸中依旧清晰的低语:“那就奖励你,重新回到以前的一个梦里吧。”

“发什么呆呢,李明?”清脆的女声打断了他的思惚。

柳儿捧着几卷新拓的竹简走进资料室,阳光跟着她的脚步跃进尘埃浮动的空气里,“你看这卷,好像提到了‘玄水之渊’……”

李明猛地回过神,指尖下的古籍封面上,《梦墟幽考》四个古篆字仿佛在微微发烫。

“柳儿,”他声音有些干涩,“我好像……真的‘回去’了。”

柳儿怔住。

他们两人痴迷上古神话与隐秘传承,尤其对那些散佚的、关于“梦境与时空交错”的记载趋之若鹜。

李明曾向她反复描述过一个几乎遗忘、只残留模糊感觉的梦,一片极致澄澈的蓝。

而昨夜,在那个救落水孩子的梦之后,他声称自己终于被一股神秘力量“送”回了那片蓝色里。

“是那片海?”柳儿放下竹简,声音放轻。

“对。

但不是海面,”李明眼神聚焦在虚空,仿佛再次被那纯粹的蓝色包裹,“是在……海底。

却又无比清新,没有深海的压迫感。

光从上方透下来,整个梦境都是透明的、缓慢流动的蓝。

能看到一串串圆润的泡泡,从看不见的深处升起,还有鲜绿色的海藻,嫩得像能掐出水,随着看不见的水流轻轻摇摆……整个世界安静极了,但又充满一种呼吸般的韵律。

我就在那里,静止着,又仿佛在自由漂浮、呼吸。

那是一种……绝对纯净的场域。

我甚至能清晰记起,在梦里我对自己说:‘我终于又回来了。

’可是,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痛苦地蹙紧眉头,“醒来后,关于‘回去后做了什么’,一片空白,就像上次遗忘这个梦一样。”

柳儿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梦墟幽考》上:“这或许就是契机。

你昨晚的梦,尤其是那股风说的话,和我们找到的某些记载太像了——‘玄水为引,梦墟为门,夙念为钥,可渡忘川’。”她纤细的手指划过书页上另一行难以辨识的小字,“这里,看这个模糊的印记,像不像一个旋涡,旁边有……泡泡和水草的纹样?”

李明屏住呼吸。

两人头几乎靠在一起,仔细辨认着那历经岁月磨损的图案。

就在柳儿的指尖无意中触碰到那个漩涡刻痕的刹那——

资料室里的光线骤然扭曲。

不是天黑,而是空气本身仿佛变成了荡漾的水体,泛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无数细密的水汽凭空凝结,带着淡淡的咸涩气息,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低沉的、浩荡的水流声由远及近,淹没了窗外操场的喧哗。

“柳儿。”李明下意识抓住柳儿的手。

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激动。

灰白色的雾气毫无征兆地涌现,旋转、加速,形成一股吞噬光线的微型旋风,将两人牢牢卷在中心。

熟悉的、混合着多重单色的雾气迷蒙了视线,那股曾在梦中听闻的、非男非女、空灵又宏大的声音,这次直接在他们的意识深处轰鸣:

“既携‘钥’而至,便如汝所愿。”

天旋地转。

并非身体的感觉,而是灵魂被抽离、被投掷的失重。

无数色彩与光影的碎片呼啸而过,又归于一片纯净至极的——

蓝。

沁人心脾、无边无际的蓝。

李明和柳儿发现自己悬浮着。

没有水压,没有窒息,只有无比轻盈的承载。

他们“站在”一片透明的蔚蓝之中,上方是荡漾的、洒落柔光的“水面”,下方是深不见底、却依旧清澈的蓝色深渊。

一串串珍珠般的气泡,从脚下方悠然升起,划过视野,朝着头顶的光亮飘去。

墨绿、鲜绿、嫩绿的海藻森林,在不远处缓缓摇曳,姿态优雅如梦的舞蹈。

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梦幻般的清辉里,静谧,深邃,美得令人心颤。

“这……就是你说的……”柳儿的声音通过思绪直接传递,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那个梦。

但它不是梦,李明。

我们……在这里。”

李明深深“吸”了一口那清新微凉、仿佛带有灵性的“空气”,那股一直躁动不安的灵魂骤然被抚平了。

“是这里。

但不止是这里……”他环顾这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蓝色世界,记忆的碎片开始尝试拼合。

就在这时,视野尽头,那片茂密海藻森林的边缘,蓝光微微流转,勾勒出一片巨大的、巍峨的轮廓。

那不是礁石,而是倾颓的柱廊,覆着柔软发光苔藓的断壁,以及一座半嵌在蓝色沙地里的、古老而庄严的拱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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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门上方,四个巨大的古字在幽蓝的背景中隐隐发光:

稷下学宫。

“稷下……”柳儿喃喃道,紧紧握住李明的手,“那个诸子百家争鸣、汇聚天下奇术与思想的……它不是应该在齐地,早已湮灭在尘土中吗?”

“或许,”李明望着那超越理解的奇景,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我们所知的‘湮灭’,只是它从我们世界‘离开’的方式。

它沉入了时间的底层,沉入了……‘梦’与‘现实’的缝隙,化为了一个传说中的‘秘境’。

这里,就是‘玄水之渊’,就是记载中连接无数意识与可能性的‘梦墟’之一角。”

他们不由自主地朝着学宫遗迹飘去。

穿过拱门,是一片开阔的“广场”,蓝色细沙铺地,同样覆盖着会发光的柔软微生物,如同星海倒映。

广场周围,依稀可见一座座不同风格的殿宇轮廓,有朴拙的,有奇诡的,有庄严的,虽然残破,却依旧能想见当年的恢弘气象。

一些巨大的贝壳半开着,里面闪烁着温润的光芒,似乎是天然的灯盏。

会发光的透明水母像灯笼般悬浮在廊柱之间,缓缓游弋。

寂静。

除了水流(或许并非真实的水)轻柔的拂动声,和海藻森林传来的、仿佛低吟的沙沙声,别无他响。

这里没有鱼虾,没有寻常海洋生物,只有这宏伟遗迹与梦幻般的静谧共生。

“有人吗?”柳儿用意念发出的询问,在这广阔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荡,随后又消弭于无形。

李明走向广场中央。

那里有一方凸起的平台,似乎是昔日的讲台。

坛上放着一块表面光滑如镜的深蓝色玉石。

当他靠近时,玉石内部忽然漾开波纹,显现出模糊的画面——不再是海底的景象,而是阳光明媚的古代庭院,众多身穿各色服饰的学子坐于树下,一位老者正在侃侃而谈,空中似乎有光华流转,演示着某种道理。

画面一闪,又变成深夜的斗室,两人对坐,面前悬浮着复杂的光纹图案,似乎在激烈辩论……其中一人的侧影,让李明的心脏狠狠一跳。

那是他自己。

更年轻,目光却更加炽热专注。

而他对面的人……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柳儿。

柳儿也正死死盯着玉石,画面中,与年轻“李明”对坐辩论的,正是与她容貌一般无二的少女,只是发髻衣饰全然古雅。

“我们……”柳儿的声音在意识连接中带着哽咽与明悟,“我们‘以前’真的在这里。

这就是你遗忘的梦,也是我……一直感到缺失的部分。”

李明触碰那块玉石。

更多的碎片涌入脑海:不仅仅是辩论,还有一起在深夜观察星图(尽管这里的“天空”是荡漾的碧蓝),一起解读无人认识的古老碑文,一起尝试用思想引动“玄水”中蕴含的奇异能量……他们是同窗,是朋友,是探索这梦境与现实边缘秘境的同伴。

而那个“遗忘”的、回到这个梦之后所做的事情……画面闪烁不定,最终定格在一幕——两人站在学宫最深处的“归墟之眼”前,那是一个旋转的蓝色旋涡,通往不可测的深处。

他们似乎做出了某个重大的决定,关于离开,关于封印,关于在现实的长河中等待下一次“梦回”的契机……

“我们约定要回来,”李明终于将断裂的记忆链条接上,尽管最关键的部分依然模糊,“不是因为贪恋这梦境之美,而是因为……这里有什么东西,必须被守护,或者,必须在合适的时机被重新开启。”

柳儿眼中也闪烁着恢复记忆的光彩:“那股带我们来的‘风’,那所谓的‘奖励’……是因为你在那个‘救孩子’的梦里,无意识中使用了源自这里的、守护的意念?它认出了你,所以将我们一同送回?”

“或许。”李明拉起柳儿的手,十指紧扣,两人的指尖都微微发亮,与周围的环境产生着微弱的共鸣,“这一次,我们不会再忘记。”

他们抬头,望向学宫深处。

在那里,幽蓝的光芒更加浓郁,仿佛有什么亘古的秘密,随着他们的归来,正在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清澈的海水温柔地环绕着他们,圆润的泡泡不断从身边升起,像是庆贺,又像是导引。

李明和柳儿站在“归墟之眼”前。

那并非真正的旋涡,而是一道竖立在学宫最深处、几乎与后方无尽蓝融合的光之门。

它由无数缓慢旋转、明灭不定的蓝色光流组成,时而沉静如深潭,时而内部有星辰般的光点倏忽明灭。

它寂静无声,却仿佛在呼吸,每一次“脉动”,都让周围的海水(或者说,这梦境介质)随之荡漾,连带着他们脚下的蓝色细沙、远处飘摇的海藻,都微微震颤。

靠近它,记忆的残片便越发汹涌。

不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带着情绪与感官的片段,潮水般冲击着他们的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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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忽然捂住额头,低呼一声。

她“看”见——年轻的自己(那个古装的柳儿)正咬破指尖,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却没有消散于碧蓝的“水”中,而是悬浮着,发出微弱的金光。

她对面的年轻李明,神情凝重,双手虚拢,掌心之间有一团不断变幻的淡蓝色光晕,仔细看,光晕中似乎有细密如蚁的古文流转。

两人身侧,站着几位看不清面容、但气度恢弘的身影,似乎是学宫的师长。

他们面前,正是这“归墟之眼”,只是那时的它,旋转得更快,光流中夹杂着不稳定的、令人心悸的暗色裂痕。

“以吾等灵犀为契,以玄水之精为凭……”两人的声音,跨越时空,重叠着在他们今生的意识中响起。

李明也“感受”到了——不是视觉,而是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诀别的刺痛。

当年,他们和少数同窗,似乎是自愿承担了某种“锚定”的任务。

稷下学宫沉入这梦与实的缝隙,并非彻底毁灭,而是一种保护性的隐匿,或许是为了躲避外界剧变,或许是为了守护学宫核心的、超越时代的秘知。

“归墟之眼”是通道,也是裂缝,需要稳定的意识锚点来维持其平衡,防止它彻底坍塌或被不该进入的力量侵扰。

而他们,选择了以某种方式,将自己的部分“本源”或“记忆烙印”与这眼结合,……离开,回到现实的洪流中遗忘,等待未来某个契机被“梦”重新召回,履行未完的使命,或是揭开当年隐匿的最终真相。

“我们……是‘钥匙’的一部分,”李明喃喃,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玉石表面残留的、只有他们能感知到的能量纹路,“也是‘锁’的一部分。”

柳儿望向“归墟之眼”深处那些明灭的星点:“那里面,是不是封存着学宫真正的核心?诸子百家的不传之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当年,我们真的只是‘封印’了它吗?”

疑问重重。

而答案,或许就在眼前这道寂静旋转的光之门后。

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不是触摸,而是将掌心缓缓贴近旋转的光流。

没有实体的触感,却有一股温和而庞大的吸力传来,并不粗暴,更像是一种试探与确认。

两人指尖因记忆共鸣而发出的微光,与“归墟之眼”的光流接触的刹那,像水滴融入大海,悄然化开一圈柔和的涟漪。

涟漪荡开,整个静谧的蓝色世界起了变化。

首先是光线。

从“归墟之眼”深处,透射出一种更古老、更纯净的蓝光,并非照亮,而是“浸染”,让周遭一切的色彩饱和度骤然提升,海藻的嫩绿几乎要滴出翡翠,沙地的蓝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连那些漂浮的泡泡,都折射出彩虹般的细小光晕。

是声音。

一直笼罩学宫的、深海般的静籁被打破了。

不是嘈杂,而是各种细微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又仿佛从时间深处苏醒:极远处,似乎有清越的钟磬余韵(在这水下?)。

近处的残垣断壁间,响起若有若无的吟诵声,用的是某种古老的雅言,音节铿锵。

更隐约的,是棋子落盘、刀笔刻简、甚至器物轻碰的叮咚……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并不混乱,反而构成一首宏大而低回的背景乐章,让死寂的遗迹瞬间“活”了过来,充满了昔日百家争鸣、思想碰撞的烟火气与生命力。

“是回声,”柳儿眼中浮现泪光,不知是感动还是悲伤,“时间的回声。

学宫的记忆,没有被湮灭,只是沉睡了。”

是“痕迹”。

广场周围那些残破的殿宇轮廓,在增强的光线和苏醒的声音中,仿佛被无形的画笔勾勒得更加清晰。

一些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人形虚影,开始出现在廊柱下、殿门前、讲坛边。

他们或坐或立,或独自沉思,或三两论辩,衣袂飘举(尽管在水中),姿态生动,只是面容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流动的毛玻璃。

这些虚影并非实体,更像是强烈精神印记在特定条件下的显化,是往昔智慧火花留下的烙印。

其中一个虚影,从一座有着奇特飞檐、仿佛观测天象的建筑中“走”出,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中央讲坛而来。

那虚影比其他的凝实些许,能大致看出是位身形清癯、峨冠博带的老者。

他在距离李明和柳儿几步之遥处停下,面朝他们,尽管没有清晰五官,却给人一种“凝视”的感觉。

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直接在他们心间响起,用的正是那种古老的雅言,但他们奇异地能理解其意:“灵犀未绝,双钥归位。

时序之流,终有交汇。”

老者虚影抬起半透明的手,指向“归墟之眼”:“昔日所封,非仅为藏,亦为择时。

大劫之影,迫近现实之川。

学宫遗泽,当为薪火,亦为盾牌。

汝等既归,须入‘眼’核,取回‘本识’,重接‘锚点’。

然‘眼’内时空纷乱,心念为舟,记忆为楫。

切记,所见或非真,所感或为幻,唯尔等共执之‘契’,可破迷障。”

话音落下,老者虚影微微颔首,随即如同水纹般荡漾开,消散在愈发浓郁的蓝光中。

周围其他的学宫虚影,也渐渐淡去,那些苏醒的声音也慢慢低落,但并未完全消失,仿佛化作了背景里永恒的低语。

“‘大劫之影’?迫近现实?”李明心头一凛。

他们探索神秘,是出于求知与向往,从未想过会牵扯到所谓“劫难”。

柳儿却握紧了他的手,她的目光从最初的震撼迷茫,变得清澈坚定:“我们为什么会做那些相关的梦?为什么那股‘风’会在你救人后出现,将我们带回?也许,这一切并非偶然。

我们的‘遗忘’与‘归来’,本就是这漫长守护环节的一部分。

现在,该我们去看看,当年我们到底守护了什么,而现在,又需要我们去做什么。”

她看向“归墟之眼”,那旋转的光流似乎因为老者的出现和他们决意的明确,而变得更加深邃、活跃,内部的星光明灭加速,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召唤。

“心念为舟,记忆为楫……”李明重复着老者的话,感受着与柳儿交握的手心传来温润而坚定的力量,以及彼此间那种无需言说、越来越清晰的灵魂共鸣,“我们一起去。

把上次回来没做完、又忘记的事,做完。”

他们对视一眼,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似的觉悟,以及深藏的情愫——那或许源自久远的过去,又在此刻崭新的冒险中悄然复苏、茁壮。

两人不再犹豫,并肩向前,迈入了那旋转的、星光闪烁的“归墟之眼”。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没有撕裂般的痛苦。

只有一种彻底的融入感,仿佛一滴水回归海洋,一束光投入更大的光明。

周围的蓝色瞬间变得无限深邃、无限丰富,不再是单一的海底景象,而是化作流动的光之河、记忆之海、可能性的涡流。

时间与空间的感受变得模糊,无数画面、声音、感觉的碎片从身边飞逝而过,有些属于他们刚刚恢复的学宫记忆,有些完全陌生,有些光怪陆离,仿佛千万人、千万世的梦境瞬间闪现。

他们在下坠,也在上升。

在前进,也在回溯。

唯有彼此紧握的手,和灵魂深处那份共同的“契”,是这混沌涡流中唯一清晰的坐标。

在前方光涡的最深处,一点稳固的、温暖的白光逐渐显现、扩大。

那白光中,隐隐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清脆的铃响,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汇聚了无数智慧与灵感的“场”的气息。

意识从光的涡流中被猛地抛出,像两尾被浪潮打上岸的鱼。

李明首先感觉到的是坚硬与冰凉。

不是海底的细沙,而是粗糙的、带着灰尘颗粒的水泥地。

是午后图书馆资料室特有的、混合着旧纸、灰尘与一丝霉味的空气,猛地灌入鼻腔,取代了那清新微咸的、充满灵性的“海水”气息。

刺目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无数飞舞的尘埃,也刺痛了他骤然睁开的眼睛。

他正以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瘫坐在冰凉的地板上,背靠着厚重的实木书架,脖颈因为长时间的歪斜而传来阵阵酸痛。

旁边传来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

柳儿侧倒在他身边不远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向前伸着,仿佛要抓住什么,另一只手捂着额头,秀气的眉毛紧紧蹙在一起。

她散落的发丝沾了些地上的灰尘,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颊和轻颤的睫毛上。

两人目光在飞舞的尘埃中相遇,最初的几秒,是完全的茫然与失焦,仿佛灵魂还滞留在那片碧蓝的深渊,未能跟随身体回归这沉闷的现实。

记忆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带着湿冷而坚硬的质感,一块块撞进意识。

归墟之眼。

旋转的光流。

老者的虚影与警示。

紧握的手。

融入那片浩瀚的、充满记忆碎片的光之海……以及,那旋涡深处,越来越近的温暖白光,还有其中传来的、令人心驰神往的书页声与智慧气息……

就差一点。

就差一步,他们几乎就要触及核心,取回所谓的“本识”,看清一切真相。

李明猛地坐直身体,这个动作让他眼前发黑,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感袭来,仿佛连续熬了几个通宵,又像是精神被狠狠抽空了一大块。

他扶住书架,大口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鼓,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一种极度的不甘与失落。

柳儿也挣扎着坐起来,背靠着另一个书架。

她环顾四周——堆积如山的古籍拓片、略显凌乱的桌面、窗外熟悉的操场喧哗、还有眼前捂着额头、脸色同样难看的李明。

一切都和她“离开”前一样,除了位置从桌边变成了地上,除了那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的疲惫,除了……心中那片巨大的、怅然若失的空洞。

“我们……”她的声音干涩沙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回来了?就这么……回来了?”

李明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那种感觉。

那不是简单的梦境结束,更像是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从一场无比真实、正在进行关键探索的沉浸式戏剧中,硬生生拽了出来,扔回了后台冰冷的水泥地上。

“是‘醒’了。”他苦涩地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与柳儿交握时的温度,以及那“归墟之眼”光流带来的、非冷非热的奇异触感。

但现在,那里只有沾着的灰尘和清晰的掌纹。

柳儿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自己的手,慢慢蜷起手指,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丝锐痛,提醒着她现实的质感。

“大劫之影……灵犀为契……”她低声重复着梦境(如果那只是梦的话)中老者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棱,扎进此刻燥热而空虚的现实,“我们什么都还没弄清楚,什么都没做……”

一股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憋闷感,堵在两人的胸口。

那碧蓝透明的海底学宫,那宏伟的遗迹,苏醒的时间回声,神秘的老者预言,还有那近在咫尺却最终失之交臂的秘密核心……一切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烙印在他们的感官和记忆里,鲜明得与此刻资料室平庸的景象格格不入。

李明撑着书架,勉强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阳光明媚的校园。

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篮球撞击地面发出规律的砰砰声,远处的广播隐约传来音乐声……一切如常,甚至充满了午后的生机。

可在他眼中,这片寻常的景象之下,仿佛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

老者说的“大劫之影,迫近现实之川”,难道就是指这个?这看似平静的日常?

荒谬。

却又让人无法彻底安心。

他转身,看向那本引发一切的古籍——《梦墟幽考》。

它静静躺在桌上,在阳光下半开着,纸张泛黄脆弱,仿佛随时会碎裂。

他走过去,手指悬在书页上方,却迟迟不敢落下。

他害怕触碰之下,没有任何反应,那将彻底证明刚才的一切只是两人因过度沉迷而产生的、惊人一致的集体幻觉。

柳儿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边,同样看着那本书。

她的呼吸渐渐平复,但眼神深处残留着惊悸与深思。

“那股风……”她忽然说,“上次是奖励你‘回到以前的梦’,这次是‘既携钥而至,便如汝所愿’……”她看向李明,“‘钥’是什么?是指我们两个人,还是指我们共同找回的那些记忆,或者……是指我们之间的这种联系?”

李明想起在蓝色海底,两人指尖因共鸣而发出的微光,想起那“灵犀未绝,双钥归位”的话语。

他不太确定地抬起自己的手,又看看柳儿的手。

没有任何光芒,只有阳光下细微的汗毛。

“不知道。”他最终摇摇头,颓然坐回旁边的椅子,巨大的疲惫感再次袭来,这次更多是精神上的,“但有一件事很确定。”

柳儿望向他。

“我们被‘送回来’了。

不是我们自己想回来,是那股力量,或者那个‘规则’,认为我们该‘醒’了。”李明的目光有些空洞,“就像上次,我在那个海底的梦里,也‘忘了’做了什么,醒来。

这次也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刻,戛止。”

“那下次呢?”柳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盼,和更多的不安,“还会不会有下次?那股‘风’,还会再出现吗?还是说……这就结束了?我们只是被允许‘回去看了一眼’,门就关上了?”

没人能回答。

资料室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喧闹,和阳光移动时发出的、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

尘埃继续在光柱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永不停歇的雪。

李明和柳儿相对无言,各自沉浸在那场“醒”来的巨大失落与重重谜团之中。

梦里的蓝色如此清晰,现实的灰色却如此沉重。

那海底学宫的景象、老者的警示、未完成的探索,像一枚枚滚烫的印章,深深烙在他们的意识里,再也无法忽视,再也无法当作普通的梦境一笑置之。

他们“回去”过,又“出来”了。

带回来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更沉重的疑问,以及对“现实”之下可能潜藏波澜的、隐约的不安。

李明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桌面,扫过那本《梦墟幽考》,扫过旁边摊开的、柳儿之前拿来的那卷提到“玄水之渊”的竹简拓片……

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摊开的、略显模糊的拓片边缘,那片原本空白只有污渍和岁月痕迹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几点极其细微的、湿润的痕迹。

不是水渍晕开的墨迹,而是……淡淡的蓝色。

他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地,触碰了一下。

指尖传来微凉的、真实的湿润感。

他将手指举到眼前,在午后的阳光下,那一点点湿润,折射出极其细微的、仿佛幻觉般的、属于海底的、透明的蓝。

柳儿也看到了。

她屏住了呼吸。

窗外,阳光炽烈,校园喧嚣。

窗内,尘埃落定,寂静无声。

只有那一点微不可察的、真实的湿蓝,在两人凝固的视线中,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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