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稷下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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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梦醒是跋涉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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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睁开眼时,耳畔还残留着“咚咚咚”的声响,像是啄木鸟,又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叩门声。枕边,《稷下草木考》摊开在“梨”字那一页,墨香混着窗外飘来的、若有若无的梨花气息。

柳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盏清茶。“又梦到了?”她轻声问,将一盏茶放在他手边。

“嗯。”李明揉了揉眉心,试图抓住那些迅速消散的细节,“那条路,那棵树,还有那条河……梦里觉得是‘家乡’,熟悉得心口发疼。可你知道,”他看向窗外稷下学院那片真实的、栽种不过数十年的梨树林,“我们谁也没有那样的家乡。”

柳儿在他身旁坐下,裙裾拂过泛黄的书页。“日有所思。你这些日子埋头整理这些散佚的草木志,梦里怕是也成了寻根的游子。”

寻根。这个词让李明心中一动。他再次闭上眼,任由意识的残片流淌。这一次,他不抵抗了,反而像柳儿曾教他的吐纳法一样,轻柔地迎向那片朦胧。

渐渐地,书斋的木香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润的水汽与蓬勃草木的气息。他发现自己已站在一条路上,两侧是高大得不可思议的树木,枝叶在空中搭成深邃的穹窿,滤下的光斑如同碎金。柳儿竟也在身旁,一袭素衣,与梦里的光景毫不违和。

“这是……”柳儿讶然四顾。

“跟我来。”李明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沿着路向前。梦境深处的记忆在牵引他。路的尽头,水声潺潺,一条极其宽阔的河横亘眼前,河水清澈见底,无数银鳞的鱼近乎静止地悬浮其中,河对岸则是纯粹的、流动的乳白色雾霭,仿佛世界的边际。

“稷水不会有这样的气象。”柳儿望着那无垠的河水低语。

“所以,这不是我们的稷下。”李明说,心头那份“家乡”的熟稔感却更浓了。他拉着柳儿往回走,来到那棵巨大的梨花树下。

它静静矗立,树干之粗壮需十人合围,枝丫展开如垂天之云,上面缀满层层叠叠的梨花。花朵并非柔弱的粉白,而是一种寂静的、近乎有分量的纯白,不摇曳,不芬芳,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仿佛已开落了千年。树皮是深沉的青褐色,却又隐隐流动着生命的微光。

“好年轻的树……”柳儿仰着头,梦呓般说。

“什么?”李明不解。这分明是数百年的气象。

“它告诉我,”柳儿将手心轻轻贴在树干上,眼神有些迷离,“它才几十岁。但它记得很多……很多不属于它年轮的事。”

就在这时,“咚咚咚”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固执。他们抬头,看见一只喙如黑玉的鸟儿,正奋力啄着高处一根横枝与主干连接的地方。木屑纷扬落下,树干已被啄出一个规整的圆洞,洞口幽深。

“它在伤害这棵树!”李明心头一紧,梦境赋予的情绪汹涌而来。他下意识地对身后的“人”说道——梦里,他总觉得有同行者。

果然,一个身影猛地从他斜后方冲出,是梦里的“朋友”,面目模糊,手里却突兀地举着一根长杆,带着怒气捅向那只鸟!李明的本意只是驱赶,这狠戾的一击让他惊愕。

“不可!”他出声时已晚。

长杆惊扰了树上的生灵。并非只有那只啄木鸟。就在那被啄出的树洞下方,树皮天然凹陷形成一处湿润的、生着茸茸青苔的“小池塘”,一只羽色艳丽如虹的鸭妈妈,正带着三只毛茸茸、嫩黄色的小鸭雏,安静地浮在那一小汪莹绿的、树汁般的“水”中。旁边,还有几只似狐似鼬、眼神纯净的小兽,好奇地张望。

杆影扫过,鸭妈妈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它竟叼起一只还未完全从蛋壳里挣脱、湿漉漉的小鸭,奋力向树下一扔!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小小的、嫩黄的身影,无助地跌向不同的方向,没入树下厚厚的白色落花与草丛中。鸭妈妈最后看了一眼,振翼飞起,与那几只小兽一同,消失在繁花深处。那只啄木鸟也早已不见踪影。

长杆和“朋友”也如烟消散。树下,只剩李明和柳儿,以及无边的寂静。

“小鸭子……能活吗?”李明听见自己声音里的艰涩。那巨大的树干,此刻看来更像一座遗世独立的绿色岛屿,一个刚刚被粗暴惊破的、纤弱的童话。啄木鸟的洞像一道伤疤,又像一扇被强行打开的门。

柳儿没有直接回答。她走到树下,俯身,轻轻拨开柔软的落花。李明跟着看去,只见那些堆积的花瓣下,并非泥土,而是细腻如沙的、微光闪烁的白色晶体,更深处,仿佛有木质脉络在隐隐搏动。

“你看这里。”柳儿指向刚才鸭妈妈所在的“树池”。清澈的树液仍在缓慢渗出,浸润着青苔。而在“池边”,被啄出的那个圆洞边缘,木质并非枯死,反而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螺旋生长的纹路,纹路中心,一点柔嫩的绿芽,正颤巍巍地探出头。

“鸟啄开的,未必只是伤害。”柳儿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那新芽,“也许它听到了树心里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

她站起身,目光投向树冠,那些纯白寂静的梨花,在无风自动,发出极轻微的、如同叹息的沙沙声。“这棵树,承载了太多记忆。不属于它自身的、古老的记忆。所以它年轻,又苍老。那鸟,那小兽,那鸭子……或许都是记忆的碎片,是这棵树为我们‘呈现’出来的景象。”

“呈现什么?”

“告别。新生。守护与无奈。”柳儿眼中映着梨花的光,“鸭妈妈扔下孩子,是绝望,或许也是另一种‘托付’?托付给这片它曾以为安全的‘森林’。”她顿了顿,“而你说,你感觉这里是‘家乡’。”

李明如遭电击。故乡。稷下。散佚的历史。苦苦寻觅的根脉。那些在故纸堆里爬梳的碎片,关于学院更早的旧址,关于几次大劫中的离散与传承,关于那些湮没无闻的守护者与离去者……

这个梦,这棵树,是在用一种近乎寓言的方式,向他诉说什么吗?那被啄开的树洞,是否象征着被遮蔽的过往正被某种力量叩开?那惊慌的鸭妈妈,是否如同历史上那些在动荡中不得不抛下学术传承、四散奔逃的先贤?而那些被抛下的小鸭,那些看似脆弱却蕴含生机的记忆碎片,是否正等待着被发现、被延续?

梨花依旧寂静地开着。

梦的边界开始模糊,河水的流淌声渐渐淹没思绪。在最后一丝清醒滑走前,李明紧紧握住了柳儿的手。

晨光彻底照亮书斋时,李明发现自己伏在案上。对面的柳儿也刚刚睁开眼,眸中残存着同样的震撼与恍然。

两人久久无言。窗外的梨花,只是普通的花,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半晌,李明深吸一口气,重新摊开《稷下草木考》,翻到崭新的空白页,提笔蘸墨。

“你写什么?”柳儿问。

“一个梦。一棵树。还有,”他笔尖顿了顿,落下第一个字,“所有被抛下、等待被寻回的记忆。”

笔尖悬在纸页上,一滴浓墨将凝未凝。李明忽然写不下去了。

梦的余韵太强,强过眼前现实的晨光。那“咚咚”声并非幻觉,此刻正从他胸腔里传来,沉闷而固执,与梦中啄木鸟叩击树干的节奏隐隐相合。他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心口。

“你也听见了?”柳儿轻声问。她已起身,正望着窗外那片年轻的梨树林,眼神却像是穿过了它们,落向更渺远之处。“不是耳闻,是……这里。”她指尖轻点自己太阳穴。

“那棵树在哪儿?”李明突兀地问,声音因急切而发干,“不在梦里。我是说,在稷下,在任何一个可能的地方。一棵年轻的树,却拥有古老记忆的……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它本身,就是一个‘容器’。”柳儿转过身,眸色清亮,“或者,一个‘标记’。”

《稷下草木考》摊在桌上,风翻动纸页,哗哗作响,最终停在夹着一片枯梨树叶的那一页。树叶是几年前他们在学院后山拾得的,异常宽大,叶脉纹路清晰如刻,与寻常梨叶不同。当时只觉奇特,如今看来,那叶脉的纹路,竟与梦中巨树树皮的螺旋纹路有几分神似。

“后山……”两人几乎同时吐出这个词。

稷下学院倚山而建,前庭后院是井然有序的讲坛、学舍、藏书楼,而后山则近乎野地,古木参天,藤蔓纠葛,少有人迹。学院初创时,曾有先贤于此结庐清修,也传说埋藏过一些不便见光的典籍或秘密,但年代久远,传言终不可考。

他们不再犹豫,简单收拾,便往后山去。晨雾未散,湿润的空气里充满腐殖土与新生草木的气息。路径很快湮没在荒草中,唯有依靠模糊的记忆与直觉前行。越往深处,林木越见幽深,鸟鸣也显得空远。那“咚咚”的幻听,在现实枝叶的摩挲与脚步的沙沙声中,反而沉寂下去,却又更沉重地压在心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并非到达山顶,而是一处隐蔽的山坳。坳中地势平缓,最令人惊异的是,这里没有杂树,只生着一片梨树林。树木的粗细高矮不一,看得出是不同年代次第生长,但最中央的一棵,赫然比周围的粗壮数倍,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虽不及梦中那棵的雄伟,却也已有擎天之势。时值花期,满树白花堆云砌雪,只是这白,是寻常梨花的柔白,而非梦中那种寂静的纯白。

然而,吸引李明和柳儿目光的,并非树冠,而是树干。

在那棵最粗的梨树主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地方,有一个碗口大的树洞。洞缘光滑,绝非天然形成,也非兽类啃咬,倒像是被精心凿刻过,只是经年累月,已被新生的树皮层层包裹了一半,像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疤。树洞下方,树皮的颜色格外深,形成一片湿润的、近乎墨绿的斑痕,仿佛长久被什么浸润。

李明伸手,指尖尚未触及树皮,一种极其微弱、却绝不容错认的脉动感,竟透过空气传来。不是心跳,而是更缓慢、更深沉、带着大地韵律的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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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里。”柳儿的声音有些发颤。她绕着树走了几步,忽然蹲下身,拨开树根处厚厚的落叶与苔藓。

落叶下,掩盖着几块残破的、与山石质地不同的东西。李明也蹲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拾起。是陶片,很厚,边缘圆润,依稀能辨出曾经是容器的弧形壁。陶片内侧,附着着早已干涸板结的、颜色深黑的沉积物。

柳儿用指尖捻起一点沉积物,放在鼻下轻嗅,又仔细观看。“是墨。混合了某种植物胶的……很古老的墨。”

墨?在这后山深处,梨树下?

李明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想起一些极为冷僻的记载。稷下学宫并非始终太平,曾历几次浩劫,其中最严重的一次,并非兵燹,而是“焚籍之议”。当时有当权者忌惮学子议论,欲收缴销毁“非正统”的百家私论与秘典。有学子甘冒奇险,将一部分典籍以特殊药墨誊抄于特制陶器内壁,埋于地下,以期他日重见天日。然而藏匿地点与开启方法,随着那些学子在动荡中离散或罹难,竟成绝响。后世偶有发现一鳞半爪,也多是无法拼合的碎片。

难道……

他再次看向那个树洞。梦中的啄木鸟,啄开树洞,木屑纷飞。现实中,这个早已存在的树洞,是否就是某个“入口”或“标记”?那看似伤害的啄击,是否是一种“开启”的隐喻?

“柳儿,”李明声音干涩,“你说,梦里的鸭妈妈,把三只小鸭扔向三个方向……”

“是托付,也是藏匿。”柳儿接口,眼神锐利起来,“因为它们留在原地,可能都会死。分开,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那些被藏起来的典籍,那些散佚的记忆,”李明缓缓道,“是否也像那些小鸭,被‘抛洒’到了不同的地方,等待有人……去寻找,去将它们重新‘孵化’?”

风吹过梨树林,万千花朵同时摇曳,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这声音盖过了鸟鸣,盖过了山林的一切响动,也奇异地抚平了李明心中那“咚咚”的幻听。

他抬头,透过纷落的花瓣看向树洞。洞内幽深,看不真切。但就在这一瞬,他似乎瞥见一点极微弱的反光,转瞬即逝。是残存的陶片?是凝结的树液?还是……别的什么?

“我们需要更多线索。”柳儿也站了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那几片陶片,“关于那几次‘焚籍’的准确年代,可能参与其事的学子姓名,还有……任何与梨树、陶瓮、以及特殊药墨相关的记录。”

李明点头。稷下学院的藏书楼,号称汗牛充栋,但更多的秘密,或许藏在那些不被编目、尘封虫蛀的残卷散帙之中。这不再是寻常的草木考据,而是一场对失落记忆的打捞。梦,是地图上第一个模糊的标记。

离开前,李明再次回望那棵梨树。满树繁花在渐强的日光下,不再是梦中的绝对寂静,而是洋溢着生机。可在那生机之下,他仿佛能感觉到一种沉静的等待。等待被叩问,等待被开启,等待那些被时光和遗忘深埋的、稚嫩而珍贵的“小鸭”,重新获得讲述的机会。

他想起梦中那条无边的河,河水清澈,鱼群悬停,对岸是未知的迷雾。

他们刚刚,是否算站在了河边?

“走吧。”柳儿轻声催促,眼里是与他相同的、混合着沉重与明亮的决心。

梨花花雨,落在他们肩头,也落在那棵沉默的、藏着树洞的巨树之上。那“咚咚”声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藏书楼方向传来的、隐约的晨钟。

李明的手,指尖还差一寸,就要触到那树洞湿润的边缘。

就在这一瞬,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山林的风、梨花的潮、泥土的涩、墨迹的陈腐——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抹去。

没有过渡,没有模糊。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者浮出水面,清凉的空气灌入胸腔,带着熟悉的、书斋特有的淡淡芸草与陈旧纸张的味道。视线先是模糊的暗,继而迅速清晰:头顶是藏书楼高大幽深的榫卯穹顶,一线天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缓缓沉浮的微尘。他正伏在坚硬冰凉的紫檀木大案上,脸颊下压着的是那本翻开的《稷下草木考》,书页边缘硌得皮肤生疼。

是梦。

如此清晰,如此绵长,如此……真实的梦。

他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好几息没有动。胸腔里,那“咚咚”的幻听彻底消失了,只剩下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骤然寂静的耳膜。手还微微抬着,指尖空悬,仿佛还能感受到树洞边缘那微凉的、带着生命搏动的触感。

“柳儿……”他哑声唤道,转过头。

身旁的座位上,柳儿也正缓缓直起身。她一手撑着额角,云鬓微松,几缕发丝垂在颊边,脸上带着与他同样的、刚从深水浮出的恍惚与疲惫。她的眼睛望着前方虚空,焦点还未完全聚拢,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两人目光相触,谁也没有立刻说话。书斋里静极了,只有灰尘在光柱中无声舞动。

过了许久,柳儿先动了。她极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手掌摊开,指尖微蜷,仿佛在虚握着什么。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那笑里含着梦的残余,也有一丝清醒后的怅然。

“没有陶片。”她声音很轻,像怕惊破这满室寂静,“也没有……青苔的湿气。”

李明这才完全泄了那口一直提着的气,肩膀垮了下来。是啊,没有陶片,没有后山梨树林的泥土气息,没有那搏动的巨树。只有案上冰凉的木头,眼前沉默的书架,鼻端陈旧的墨香。他们从未离开过藏书楼。漫长而真实的跋涉、发现、惊悸与恍然,原来都囚困在这方寸头颅之内,耗于这午后小憩的片刻光阴。

是梦。仅仅是一个梦。

他低头看向《稷下草木考》,书页恰好摊在记载“梨”的那一页,旁边是他睡前用朱笔做的批注,字迹端正,是他自己的笔迹。窗外,稷下学院真实的、栽种不过数十年的梨树,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动枝丫,花瓣零落,是寻常的柔白,而非梦中那寂然的纯雪。

“可是,”柳儿再次开口,声音已稳了许多,目光也恢复了清亮,落在他脸上,“那‘咚咚’声,我记得。那棵树洞的触感,我也记得。还有……鸭妈妈扔出小鸭时,我心头那一下攥紧的难受。”她顿了顿,“太真切了,李明。不像是凭空而来。”

李明抚摸着书页上“梨”字的刻痕。“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们这些日子,查阅的、谈论的、忧虑的,无非是散佚的典籍,失传的学问,断裂的记忆。梦不过是把这些念想,揉碎了,再用它自己的方式编撰出来。”

“是编撰,”柳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真实的梨树,“还是……提示?”

她转过身,背对着光,面容有些模糊,眼神却亮得惊人。“梦里的路,河,树,鸟,鸭妈妈,小兽……每一样,都像是隐喻。尤其是那棵树。它年轻,却承载古老记忆。鸟啄开它,是破坏,也可能真是为了引出被封闭的东西。鸭妈妈扔下小鸭,是绝境下的不得已,但未尝不是将‘生机’分散藏匿,避免被一网打尽。”她走回案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几行关于古梨树的记载,“这和我们查到的、关于那几次‘焚籍’‘藏典’的零星记载,何其相似?”

李明沉默着。柳儿说的,正是他心中翻腾却未能清晰捕捉的念头。梦的荒诞之下,是否真的隐藏着一种扭曲的、属于集体潜意识的真实?那些被遗忘的先贤,在绝望之际,是否真的用了某种类似“分藏”或“托物”的方式,将文明的种子悄悄掩埋?而那掩埋之处,是否真的与梨树、与陶瓮、与某种特定的地理或标记相关?

“可那只是一个梦,柳儿。”他最终还是说道,语气里带着自己都能察觉到的无力,“我们无法依据一个梦,去掘开后山的土地,或者认定某棵梨树下藏着秘密。学院千年,传说无数,大多终究是捕风捉影。”

“那就从不是梦的地方开始。”柳儿语气坚定,“从我们能触摸到的真实开始。”

她重新坐下,将《稷下草木考》轻轻合上,推到一边,又从旁边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抽出几份他们之前觉得线索模糊、难以归类的残破笔记。

“你看这个,”她指着其中一张残页上模糊的印鉴图案,图案边角有一道弧形纹样,类似陶器边缘,“还有这份清单,记录了一次物资调运,其中有‘特制陶瓮三十,送至后山丙号庐’,但接收人姓名被污迹遮盖。丙号庐……后山那些废弃的庐舍遗址,我们从未仔细勘察过编号。”

她又翻出另一份:“再看这个学子私下记录的杂诗,里面有一句‘墨藏瓮中待春雷,梨花开尽雪又来’。以前只当是寻常咏物,如今再看,‘墨藏瓮中’,‘梨花开尽’……”

一点一点,那些曾经孤立的、难以索解的碎片,在“梦境”这个离奇透镜的映照下,似乎开始显现出若隐若现的关联。不是直接的证据,而是一种气味的相接,一种脉络的暗合。

李明心中的无力感渐渐被一种微弱的、却逐渐清晰的兴奋取代。梦或许虚幻,但梦所激发的联想、所建立的联系、所带来的审视旧材料的新角度,却是真实的。就像梦中的啄木鸟,啄开了那看似完好的树干,虽然可能带来伤害,却也暴露了内在的构造,甚至可能无意中为新的生命打开了通道。

“后山丙号庐……”李明低声重复,目光投向窗外,越过鳞次栉比的学舍屋顶,仿佛能看见那片幽深的山林,“还有那棵……有洞的梨树。”

“或许不止一棵。”柳儿说,“或许,我们需要一张更详细的后山地图,标记所有特别的梨树,以及……任何可能与‘瓮’‘藏’相关的遗迹。”

午后的阳光移动了些许,光柱照亮了案上另一角,那里安静地躺着一支普通的毛笔,笔毫尖上,残留着一点早已干涸的、颜色深黑的墨迹。

梦醒了。

但梦抛出的线索,那被啄开的“树洞”,那被抛向不同方向的、脆弱的“小鸭”,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关于寻找与托付的隐喻,却真切地留在了醒来的世界里,落在了他们沾满灰尘的指间,沉入了他们再难平静的心底。

寻找,或许真的要换一种方式开始了。不再仅仅埋头于故纸,也要走向山林,走向真实的风与泥土,去叩问那些沉默的树木与残垣。

李明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摇曳的梨花。

梦中的纯白寂静已然消散,但那“咚咚”的叩问声,似乎化作了心底某种更为确定的节奏,不再令人不安,反而像一种沉静的动力,催促着他。

他收回目光,与柳儿对视一眼,无需多言。

两人同时伸出手,将那些散落的、带有模糊线索的残页,轻轻拢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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