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袭
刘参将望着城外漆黑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好!我等已尽人事,接下来,便让那些来犯之敌,尝尝我等的厉害!”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金石交击般的铿锵之力,穿透了城头的沉寂,清晰地落入身旁每一个士兵的耳中。马三紧了紧手中那柄磨得锃亮的环首刀,刀柄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他是个普通的小兵,来自城外十里坡的马家村,三个月前,鞑靼人第一次袭扰边境时,他的村子没了,爹娘也没了,只剩下他和这把刀,以及心中复仇的火焰和保家卫国的朴素念头。此刻,听着刘参将的话,他原本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的双腿,竟奇迹般地稳住了。
星光黯淡,月色无光,仿佛整个苍穹都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笼罩。唯有城楼上一字排开的火把,如同一条燃烧的火龙,在寂静的夜里跳跃闪烁,将士兵们坚毅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他们大多和马三一样,是普普通通的百姓,为了守护身后的家园,拿起了武器,站在了这冰冷的城墙上。
这座城,名叫“靖安”,意为安定边境,抵御外侮。它不大,却是朝廷在西北边境线上的一道重要屏障。城墙不算太高,历经风雨侵蚀,砖石上布满了岁月的刻痕,更添了几分苍凉与厚重。此刻,它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搏杀。
刘参将,名远,行伍出身,从一名普通的士卒一步步爬到参将的位置,靠的不是家世背景,而是实打实的战功和过人的胆识。他深知,靖安城兵力空虚,粮草也不算充裕,面对的却是鞑靼人中最凶悍的“黑石部”主力。三天前,探马回报,黑石部首领,素有“狼王”之称的巴图,亲率三万铁骑,号称五万,席卷而来,其锋直指靖安。
消息传来,城中人心惶惶。知府大人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几次三番想弃城而逃,都被刘远厉声喝止。“靖安若破,身后千里沃土将无险可守,百姓将遭屠戮!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守土有责,却只想着逃命,对得起身上的官服,对得起城中百姓吗?”一番话,掷地有声,不仅镇住了知府,也稍稍安定了民心。
接下来的三天,便是刘远口中的“尽人事”。他一方面严令紧闭四门,加强防务,加固城防,将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包括衙役、民壮,甚至一些青壮百姓,都组织起来,分发武器,日夜操练,守卫城墙。另一方面,他派出快马,星夜兼程向镇西将军府求援,只是,远水能否解近渴,他心中也没有底。
空气中,除了呼啸的风声,似乎还能听到无数心脏在胸腔中有力跳动的声音。那是恐惧,是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这些心跳声汇聚在一起,仿佛化作了一曲无声的壮歌,曲名“坚守”。他们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静静等待着,等待着破晓时分,那一声撕裂寂静、宣告血战开始的惊天呐喊。
马三紧盯着城外,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他努力想看清些什么,但除了摇曳的树影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的兽吼,什么也没有。然而,正是这种未知,更让人感到窒息。
“将军,您看!”一个眼尖的哨兵突然低喝一声,指向西北方。
刘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只见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不知何时,出现了无数微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光点,正如同鬼火般,悄无声息地向靖安城移动。它们移动得很慢,很隐蔽,显然是想趁着夜色,发动一场突袭。
“来了!”刘远的声音冰冷如铁,“传令下去,弓上弦,刀出鞘!全体戒备!告诉弟兄们,沉住气,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箭,不许出声!”
命令如同电流般迅速传遍了整个城头。原本就紧绷的气氛,此刻更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那些越来越近的光点。
马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全是汗。他能感觉到身旁老兵王大叔粗重的呼吸声,王大叔是个铁匠,一手好力气,此刻他手中挥舞着一把沉重的大锤,锤头上还残留着锻造时的火星印记。
光点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人形。那是鞑靼人的先锋,他们穿着简陋的皮甲,手中拿着弯刀和短弓,脚下步伐轻盈,如同暗夜中的猎豹,试图摸到城墙脚下,架起云梯。
他们显然对靖安城的防御力量估计不足,或者说,他们太轻敌了。黑石部在草原上纵横惯了,根本没把这座小小的边城放在眼里。
距离城墙只有五十步了……四十步……三十步……
刘远的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那些黑影。他在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一个能给敌人造成最大杀伤的时机。
“二十步!”有士兵忍不住低呼。
刘远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寒光。
“放箭!”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响彻夜空!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们,立刻松开了紧绷的弓弦。“嗡——嗡——嗡——”无数箭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如同黑色的暴雨,朝着城外的黑影倾泻而下!
“噗嗤!噗嗤!”箭矢入肉的声音,惨叫声,怒骂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鞑靼先锋,猝不及防之下,纷纷中箭倒地。黑暗中,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该死!他们有防备!”黑暗中传来鞑靼人愤怒的嘶吼。
“杀!为了黑石部的荣耀!冲啊!”后续的鞑靼士兵被激起了凶性,挥舞着弯刀,更加疯狂地朝着城墙扑来。
“投石!砸!”刘远再次下令。
城头上,早就准备好的礌石、滚木,如同冰雹般砸了下去。这些东西虽然简陋,但其重量和冲击力,对于没有防备的步兵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
“啊——!”
“救命!”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靠近城墙的鞑靼士兵,又被这一轮打击砸得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马三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将军一声令下,竟然有如此威力。但他来不及多想,因为更多的鞑靼人已经冲到了城墙脚下,开始疯狂地架设云梯。
“来了!准备滚油!”王大叔粗声喊道,将手中的大锤交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则拿起了旁边一个装满了桐油的陶罐。
“倒油!”
随着刘远的命令,一罐罐滚烫的桐油从城头浇下。“滋啦——”油星四溅,浇在鞑靼士兵的身上,立刻引起了凄厉的惨叫。
“点火!”
火把被扔下,瞬间点燃了桐油。城墙脚下,顿时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熊熊燃烧,照亮了鞑靼士兵惊恐而扭曲的脸庞,也映红了半边夜空。
“烧死他们!狗鞑子!”城头上的士兵们见状,士气大振,纷纷怒吼着,将手中的武器狠狠砸向城下。
然而,鞑靼人的凶悍超出了他们的想象。即使面对烈火和矢石,依然有不少悍不畏死的鞑靼士兵,冒着生命危险,顺着烧得焦黑的云梯,向上攀爬。
“他们上来了!”
“杀啊!”
激烈的近战开始了。
一名鞑靼士兵嘶吼着,第一个爬上了城头,手中的弯刀带着一股腥风,劈向离他最近的马三。
马三瞳孔一缩,几乎是本能地举起手中的环首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马三只觉得手臂一阵发麻,差点握不住刀柄。那鞑靼士兵力气极大,一刀没劈中,立刻变劈为刺,刀尖直取马三的胸口。
马三毕竟经验不足,眼看刀尖就要及体,吓得脸色煞白。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粗壮的手臂猛地伸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那鞑靼士兵的手腕。
是王大叔!
王大叔怒吼一声,手中的大锤带着万钧之力,狠狠砸在了那鞑靼士兵的头颅上。
“砰!”
红的白的东西溅了一地,那鞑靼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死得不能再死。
“小子,发什么呆!杀啊!”王大叔一脚踹开尸体,对马三吼道。
马三被这血腥的一幕刺激得浑身一颤,随即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是啊,爹娘的仇,村子的恨,都在眼前这些鞑靼人身上!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挥舞着环首刀,朝着另一个刚刚爬上城头的鞑靼士兵冲了过去。
“杀!”
城头上,喊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怒吼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悲壮而残酷的战争乐章。士兵们如同潮水般涌上,又如同潮水般倒下。刘远手持长枪,在城头上来回冲杀,枪出如龙,每一次挺刺,都必然带走一条生命。他的战袍已经被鲜血染红,脸上也溅满了血污,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愈发凌厉。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巴图的主力还没到,这仅仅是先锋的试探性攻击。但他必须顶住,必须让士兵们看到希望,看到坚守的可能。
夜,还很长。靖安城的第一夜,注定无眠。血与火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二章:血战与孤城**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鞑靼人的第一次大规模攻城终于停歇了。
城外,留下了遍地的尸体和狼藉的攻城器械残骸,被鲜血染红的土地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城头上,同样是一片惨状,士兵们或坐或躺,疲惫不堪。许多人身上带伤,鲜血浸透了衣衫,脸上混合着汗水、泪水和血污,神情麻木而疲惫。
马三靠在冰冷的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手臂依旧酸痛,虎口被震裂,渗出血迹。昨夜的厮杀如同一场噩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不停地挥刀,格挡,刺杀,以及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王大叔为了掩护他,被一名鞑靼百夫长一刀劈中了后背,倒在了血泊中,临死前还死死抓住那百夫长的腿,让马三有机会将刀刺入对方的心脏。
想到王大叔,马三的眼眶就忍不住泛红。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在危急时刻屡次救他性命的铁匠大叔,就这么没了。
“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加固城防,补充箭矢礌石!”刘远的声音依旧洪亮,但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疲惫。他站在城头,望着远方,眼神凝重。昨夜的攻防战,虽然成功击退了敌人,但己方的损失也相当惨重。初步估计,伤亡超过了三百人,对于本就兵力不足的靖安城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更让他担忧的是,敌人的攻势远比他想象的要猛烈。昨夜只是先锋,真正的考验,在白天。
知府大人带着几个衙役,哆哆嗦嗦地登上了城头。看到眼前的惨状,他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刘……刘将军,这……这可如何是好啊?鞑靼人太凶悍了,要不……我们还是……”
“住口!”刘远猛地转过身,眼神冰冷地盯着他,“大人若是再敢提一个‘逃’字,休怪刘某军法从事!昨夜一战,我军虽有伤亡,但也重创了敌军先锋,守住了城池!只要我们坚守下去,援军一定会到的!”
知府被刘远的气势所慑,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只是唉声叹气。
刘远不再理他,走到一名军医身边,看着他正在为一名腹部中箭的士兵包扎。那士兵疼得浑身抽搐,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情况怎么样?”刘远沉声问道。
军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无奈之色:“将军,箭簇有毒,伤口已经开始溃烂,怕是……怕是撑不住了。而且,药材也不多了,尤其是金疮药和解毒剂,所剩无几。”
刘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伤兵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救治,这比战场上的伤亡更让人痛心。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军医的肩膀:“尽力而为,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他走到城墙边,向下望去。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一片,那是鞑靼人的大营。无数的帐篷连绵起伏,旗帜飘扬,隐约能看到巡逻的骑兵在营地周围游走,散发着强大的压迫感。
“将军,您看!”一名亲兵指着远方。
刘远望去,只见鞑靼人的大营中,号角声响起,随即,数不清的鞑靼士兵开始集结,黑压压的人流如同蚁群般,朝着靖安城涌来。这一次,他们的阵仗更大,不仅有步兵,还有骑兵在两翼策应,阵前甚至推出了几辆简陋的攻城锤和投石机。
“看来,巴图要动真格的了。”刘远的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将军,鞑靼人开始攻城了!”
“传令下去,死守!寸步不让!”刘远拔出佩刀,直指城外,“靖安城在,我等在!靖安城破,我等……与城共存亡!”
“与城共存亡!与城共存亡!”
疲惫的士兵们听到刘远的话,仿佛又重新注入了力量,纷纷站起身,举起手中的武器,发出震天的怒吼。
新一轮的攻城开始了。
这一次,鞑靼人的攻势更加猛烈,更加密集。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发出沉闷的巨响,砖石飞溅,城墙在剧烈的震动中摇摇欲坠。攻城锤则被数十名壮汉推动着,狠狠撞击着城门,发出“咚!咚!咚!”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仿佛敲在守城将士的心上。
箭雨如同蝗虫般铺天盖地而来,压得城头上的士兵们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顶住!把他们的投石机砸掉!”刘远怒吼着,亲自操起一张硬弓,瞄准一名正在指挥投石机的鞑靼军官,一箭射去。
那军官应声落马。
“好箭法!”士兵们齐声喝彩。
然而,鞑靼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城浪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不绝。城墙的几个薄弱之处,很快就被鞑靼人突破,双方在城头展开了惨烈的拉锯战。
马三此刻已经杀红了眼。他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疲惫,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退敌人,守住城池!他手中的环首刀已经卷了刃,身上也添了几处伤口,虽然不深,但鲜血一直在流。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红着眼睛,与冲上城头的鞑靼士兵绞杀在一起。
一名鞑靼士兵一刀砍来,马三侧身躲过,顺势一刀劈在对方的腿上。那士兵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马三没有丝毫犹豫,上前一步,一刀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刚喘口气,就看到一名身材魁梧的鞑靼百夫长,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硬生生砸开了几名士兵的防御,朝着刘远冲了过去。
“将军小心!”马三心中大急,想也不想,便举刀冲了过去。
那百夫长显然也注意到了马三,不屑地冷哼一声,反手一棒横扫过来。狼牙棒带着呼啸的风声,势大力沉。马三知道自己硬接不住,急忙一个懒驴打滚,狼狈地躲开。狼牙棒砸在城头上,碎石飞溅。
马三趁机滚到百夫长的脚下,手中的环首刀猛地向上刺出!
“噗嗤!”
刀锋深深刺入了百夫长的大腿。
“嗷!”百夫长发出一声痛吼,低头怒视着马三,手中的狼牙棒朝着他的脑袋狠狠砸下。
马三瞳孔放大,避无可避!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如同闪电般掠过,挡在了马三的身前。是刘远!
刘远手中长枪一抖,精准地刺向百夫长持棒的手腕。百夫长吃痛,狼牙棒险些脱手。他怒吼一声,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弯刀,劈向刘远。
刘远不慌不忙,枪杆一旋,格开弯刀,枪尖顺势前送,如同毒蛇出洞,快如闪电,瞬间刺穿了百夫长的咽喉。
百夫长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跟在我身边!”刘远看了马三一眼,语气不容置疑。经历了一夜的战斗,这个年轻的小兵表现出的勇气和韧性,让他颇为欣赏。
马三用力点了点头,紧紧跟在刘远身后。有将军在,他感觉安心了许多。
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午后,太阳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血色。靖安城的城墙已经千疮百孔,多处出现了坍塌。守城的士兵越来越少,伤亡惨重,能够战斗的士兵不足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