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闻溪的手指重重地敲在那本标注得密密麻麻的账册上。
将作监这地方,因连年征战,军需配发数量高企不下,银子如流水般淌出去,在不起眼的地方贪上一些,根本就避免不了。
但远的不说,就她翻查这最近半年的账,其中差价粗略计算,就已经有数万两之巨了。
九品官职,月俸不到一两,穷尽司延寻一生,他也挣不到这么多钱,他只是个小小的不入流的属官,哪有那狗胆贪墨这么多银钱!
所以谁在与司延寻同流合污?纪无疆是与他分赃不均起了冲突,还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被灭了口?
总而言之,司延寻有作案动机了。李闻溪越来越觉得他与纪无疆之死脱不开干系。
那么,为何他离开将作监整整几个时辰之后,才发生了爆炸呢?解开这个谜团,她便有足够的筹码,会一会司延寻,撬开他的嘴。
李闻溪将账册合上,目光投向窗外那棵老槐树。傍晚的夕阳透过稀疏的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如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司延寻有动机,这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可那几个时辰的时间差,却像一根楔子,牢牢钉在她的推理链条上,让整个事件显得格外蹊跷。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案发现场的细节。
几个时辰,是段很长的时间,那些霹雳火球她也很仔细地检查过,哪怕装上最长的引信,也断不会有延时几个时辰的效果,他肯定用了其他的方法。
到底是什么机关,能不被人提前察觉,还能在爆炸发生过后,哪怕出现在现场,也不会引人怀疑呢?
燃香?蜡烛?这些东西长度有限,都不可能一只就烧上好几个时辰啊~
或者,还有另一种可能。
司延寻离开后,另有其他人负责执行最后的引爆。那么这个人当时应该就在将作监内,守卫的兵甲不是吃素的,那高高的围墙,没点武功底子,不可能来去自如。
李闻溪是看过当时在将作监内的工匠的口供的,他们每个人都不是单独住宿的,彼此之间都有不在场证明......
不对!等等!
这些工匠说的是,爆炸发生时,他们被声响与震动惊醒时,几乎都跟同伴一起醒来,那个时候,没有人落单。
但是爆炸发生时,凶手不可能还留在现场,他是去毁灭证据去的,不是去自杀的,引爆时肯定会延时一段时间。
只要趁着同伴还在沉睡,偷偷溜出去,再偷偷溜回来,假装是被爆炸吵醒的,他就可以得到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将作监的那些工匠,还得再查一遍才是!看看他们之中,有谁与司延寻走得近。
迟则生变,她立刻派了两个人再去查问工匠,盘查重点就是有没有哪个工匠觉得自己同屋之人,起来时与平时有些异样,或者他们之中,有没有人注意到某些人曾经在爆炸发生前离开过寝室。口供越详细越好,任何一点疑点都不能放过。
她需要找出那个可能在爆炸前悄然离队,又能神不知鬼不觉返回的人。
这个人对将作监的布局了如指掌,知道哪些角落是守卫的盲区,哪些路径可以避开巡逻的兵甲。
而且,他与司延寻之间,必然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金钱利益、把柄在握都有可能。
安排完了工作,李闻溪能做的就只剩下等待,不知道宋临川查纪无疆的事查得怎么样了,一天时间,想必够用了。
杨益方在门外踱来踱去,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还是敲开了李闻溪的门。
“李大人。”他的态度很客气,毕竟这可是拿着世子爷手令前来督办案子的人,不看僧面看佛面,世子爷他可惹不起。
但是有人叫走一个个工匠来回盘查,搞得将作监人心惶惶,大家都沉不下心好好干活,这事他就不能不管了。
前方那批出了问题的战甲都得替换,虽然王爷现下忙着整肃林家军,没给他们传令,要立刻拿出几千件新战甲发往前线,但未雨绸缪,现在将作监得用的人手都顶了上去,几乎是连轴转在赶工。
一个熟手也要整整一天半的时间,才能做出一件战甲,如果李闻溪要来拖他们的后腿,杨益方是无论如何都不允许的。
“杨大人,找本官有事吗?”
“李大人,上次这些工匠的口供不是都已经录完了吗?怎么刚才您又派了人去再录一遍呢?”而且去的人还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黑着脸一点都不讲情面,但凡有不配合的,都先挨了顿打。
“办案所需,本官似乎没有必要向你交代。”李闻溪似笑非笑:“杨大人越矩了。”
“非是本官要干扰大人,实在是将作监最近时间紧任务重,没有必要再让工匠们惶恐不安了。”
“监正大人被害一案,本官已经查到了线索,所以对所有当时留在将作监内的工匠再盘问一次,十分必要,杨大人还是让大家克服克服吧。告诉那些工匠,心里无鬼,无须害怕。”
杨益方被怼地哑口无言了,只得悻悻离去。
世子爷的人手,办事效率不错,两个时辰后,一个名叫张均的铸甲匠被拎到了李闻溪面前。
他平日里沉默寡言,手艺尚可,但并不出众,在一众工匠中毫不起眼,很容易被人忽略。
一开始他的口供与其他人并无二致,称自己当晚与同屋的王二一同被惊醒。然而,此番再次盘问时,王二回忆起一个细节,说张均平日睡觉很沉,“打雷都未必能吵醒”,但那晚却几乎与他同时惊醒,当时他还觉得有些奇怪,只是没往深处想。
这一点细微的反常,王二之前没当回事,便没说,可这两天,张均对纪大人之死似乎很在意,休息时有意无意地便会跟不同的人打听案子可有进展,被王二听见两回。
既然问同住之人有无反常,王二也就顺嘴说了。
李闻溪端坐案前,目光如炬,落在张均那张因紧张而微微发白的脸上。他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眼神闪烁,不敢与李闻溪对视。
“张均。”李闻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案发当晚,你在何处?干了什么?还不如实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