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阿青,你们先回住处吧,我想再回药堂梳理一下今天整理的配伍内容,免得明天遗忘了关键要点。”走到岔路口时,阿吉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苏瑶和阿青说道。他的眼神坚定,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执着。
阿青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不解地看着他:“阿吉,天都这么晚了,要不明天再梳理吧?今天你都钻研了一下午了,该好好休息了。”
苏瑶则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难得你有这份上心劲儿,去吧,注意别熬太晚。药堂的门我给你留着,记得临走时锁好。”
“谢谢师父!”阿吉连忙躬身行礼,随后便转身快步向药堂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许多,显然是急于投入到学习中去。
回到药堂,阿吉轻轻推开木门,一股熟悉的药香扑面而来,让他瞬间静下心来。他走到几案旁,重新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再次照亮了方寸之地。几案上,白天整理的那些宣纸还整齐地叠放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迹,麻黄配桂枝、桂枝配芍药、柴胡配黄芩……每一个配伍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阿吉坐下身,将油灯往身前挪了挪,拿起最上面那张还未整理完成的宣纸,上面只写了“半夏配陈皮”几个大字,以及部分功效与适用病症的内容。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旁边的兼毫毛笔,在砚台里轻轻舔了舔笔尖,准备继续完善这组配伍的注意事项。
“半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陈皮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二者配伍,增强燥湿化痰之力,适用于痰湿或寒痰所致的咳嗽痰多、胸膈痞闷、恶心呕吐等症……”阿吉一边低声念着已经写好的内容,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思索着注意事项。他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轻敲击着几案,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记得师父曾经说过,半夏性温燥,且有一定的毒性,虽然经过炮制后毒性大减,但仍需慎用。而陈皮同样性温,二者配伍在一起,温燥之性必然会有所增强。那么,哪些人群是绝对不能使用这组配伍的呢?首先想到的便是阴虚燥咳的患者,这类患者本身阴液不足,肺燥津伤,使用温燥的药物只会加重病情,导致咳嗽加剧、痰少黏稠难以咳出。还有实热证患者,实热内盛者本就有口干舌燥、咽喉肿痛、大便干结等症状,半夏配陈皮的温燥之性会进一步助长热势,加重病情。
阿吉拿起笔,正准备将这两点写下来,笔尖刚要触及宣纸,却又停住了。他总觉得还有遗漏的地方,师父常说,药材配伍讲究辨证施治,不仅要考虑药物的性味功效,还要结合患者的体质、年龄、性别等诸多因素,不能有丝毫马虎。他放下笔,伸手从几案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泛黄的《本草备要》,快速翻到半夏和陈皮的条目,仔细研读起来。
“半夏,辛温有毒,入脾、胃、肺经,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阴虚燥咳、津伤口渴、血证及燥痰者禁服。”“陈皮,辛、苦,温,入脾、肺经,理气健脾,燥湿化痰……气虚体燥、阴虚燥咳、吐血及内有实热者慎服。”书中的记载与他刚才的思考不谋而合,但阿吉仍不满足,他又接连取下《伤寒杂病论》《千金要方》等几本经典医书,试图从经典方剂中寻找关于半夏配陈皮的应用案例与注意事项。
暮春的夜,带着几分残留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漫过青石板路,缠上“济世堂”的木窗棂。几案上的油灯芯子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在案几上铺开,将阿吉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墙面不知历经了多少岁月,有些地方的泥灰已然剥落,露出内里暗红的砖块,光影落在上面,像是一幅流动的、模糊的水墨画。
阿吉就坐在这盏油灯旁,身前的几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医书,书页边缘已经卷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既有原书的正文,也有历代阅读者留下的批注,更有阿吉自己的心得。他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挽起,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此时的他,完全沉浸在医书构筑的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或是晚归行人的脚步声,却都无法惊扰他半分。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书页上,时而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像是在为某个疑难的医理而沉吟;时而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显然是对书中的论述深以为然;时而又急忙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快速记录着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案几的一角,摆放着几个小巧的瓷瓶,里面分别装着半夏、陈皮等药材,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工整清秀。旁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药臼和一根捣药杵,杵身上光滑圆润,显然是常年使用的缘故。这些药材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带着一股独特的苦涩与清香,弥漫在药堂的每一个角落,与油灯的烟火气交织在一起,构成了阿吉最为熟悉的味道。
阿吉自幼便跟着师父学医,师父常说,医者仁心,药者匠心,每一味药、每一个方子,都关乎着患者的性命,半点马虎不得。从认药、辨药,到炮制、配伍,再到诊脉、开方,阿吉都是一丝不苟,潜心钻研。师父去世后,他便独自守着这家“济世堂”,日复一日地为邻里乡亲诊治病痛,闲暇之时,便埋首于师父留下的那些医书之中,希望能从中汲取更多的智慧,更好地帮助他人。
今夜,他研读的是关于半夏配伍的章节。半夏性温,味辛,有毒,具有燥湿化痰、降逆止呕、消痞散结的功效,是临床上治疗痰湿咳嗽、呕吐反胃等病症的常用药。但因其毒性和刺激性,配伍尤为关键,而陈皮便是与半夏配伍的常用药材之一。陈皮性温,味辛、苦,能理气健脾、燥湿化痰,与半夏配伍,既能增强化痰止咳的功效,又能借助其理气健脾的作用,缓解半夏对胃肠道的刺激,这便是医书中常说的“相须为用,相制为功”。
阿吉的目光在“半夏配陈皮”这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前几日诊治的一位患者。那是一位中年妇人,常年咳嗽痰多,胸闷气短,食欲不振。阿吉为她诊脉后,判断为痰湿阻肺、脾胃气滞,便开了以半夏、陈皮为主要配伍的二陈汤加减。妇人服药三天后前来复诊,欣喜地说咳嗽减轻了许多,胃口也好了不少。当时阿吉还颇为欣慰,觉得自己的辨证和用药都颇为得当。
可此刻再细细研读医书,结合书中的批注和自己的临床经验,他却觉得还有许多值得深究的地方。他伸出手,拿起案几上装着半夏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几粒半夏放在手心。半夏呈类球形,表面白色或浅黄色,顶端有凹陷的茎痕,周围密布麻点状根痕,质地坚实,断面洁白,富粉性。他轻轻捻了捻,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随即又拿起装着陈皮的瓷瓶,倒出一片陈皮。那陈皮色泽暗红,质地柔韧,表面有细小的皱纹,凑近鼻尖轻嗅,能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
“半夏有毒,其毒性主要来自于其中的草酸钙针晶和生物碱,对胃肠道黏膜有强烈的刺激性,轻则引起恶心、呕吐、腹胀、腹泻,重则可能导致呼吸困难、抽搐甚至死亡。”阿吉低声念着医书中的记载,眉头又微微皱了起来。他记得师父曾经说过,半夏的炮制尤为重要,生半夏毒性最强,一般不直接入药,需经过炮制后,毒性才能降低。常用的炮制方法有姜制、白矾制等,其中姜制半夏既能降低毒性,又能增强降逆止呕的功效,最为常用。
他放下手中的药材,重新将目光投向医书,手指在书页上缓缓滑动,仔细阅读着关于半夏配伍禁忌和注意事项的内容。书中记载,陈皮虽能缓解半夏的胃肠道刺激,但这种缓解作用并非绝对的,对于不同体质的患者,效果也有所不同。尤其是那些脾胃虚弱、运化无力的患者,本身胃肠道功能就较弱,即便配伍了陈皮,使用半夏后仍可能出现腹胀、腹泻等不适症状。
想到这里,阿吉不由得想起了另一位患者。那是一位年迈的老人,因受凉而引发咳嗽,痰多色白,伴有腹胀、便溏等症状。阿吉当时考虑到老人脾胃虚弱,在使用半夏时,特意减少了用量,并配伍了较多的陈皮和健脾益气的党参、白术等药材。即便如此,老人服药两天后,还是出现了腹泻加重的情况。阿吉得知后,立即为老人调整了药方,去掉了半夏,改用其他温和的化痰药材,老人的症状才逐渐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