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竞技场里,那股子热烘烘的劲儿,简直要把人的骨头都给烤酥了。
恰斯卡正跟伊安珊唾沫横飞地比划着,讲他们部族怎么在废墟上重新搭屋子。
欧洛伦在旁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另一边,基尼奇抓着卡齐娜,小姑娘的眼睛瞪得溜圆,听他讲那些关于圣龙的老掉牙的故事,连手里的饼干都忘了啃。
“我的妈呀,希诺宁这面子也忒大了,把这么些人都喊来了。”
派蒙绕着荧嗡嗡地飞,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
“感觉跟要开庆功宴一样,真得劲!”
荧的眼神飘过一张张鲜活的脸,最后,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了左钰身上。
她心里明镜似的,今天这事能这么顺当,他才是那个藏在幕后的大功臣。
可那个所谓的“第三条路”……
那还是只能烂在他们三个人肚子里的秘密。
“左钰。”
荧挪到他旁边,声音轻得像叹气。
“你……你跟我哥那边,真能行吗?”
“能。”
左钰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德性,可那一个字,却砸得跟石头似的稳。
“我跟他,怎么说呢,算老熟人了。”
“他那个人,是有点犟,但脑子不糊涂。”
“我去说,他听得懂。”
(说得跟你多懂我哥似的。)
荧在心里嘀咕,但嘴巴闭得紧紧的。
她知道左钰这人,他不想吐的字,你拿钳子也撬不开。
派蒙也贴了过来,小小的脸上满是愁云:“可上哪儿找他去啊?他现在跟个鬼魂一样,飘忽不定的。”
“一个存心要躲你的人,是难找。”
左钰摊开手。
他的掌心,一团由无数星屑组成的微光在打转,那光冷冷的,没有一点温度。
星云深处,一个模糊的金色影子,被囚禁在里面。
“这是……啥玩意儿?”荧看得入了神。
“时空道标。”左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上次碰头,我给他留了个小小的‘记号’。”
“这玩意儿能让我大概摸到他的位置,只要他人还在这颗星球上,就没跑。”
他五指一收,那片小小的宇宙就没了踪影。
“你们在这儿,踏踏实实地把古名的事弄完。”
“我很快。”
“等我回来,事儿就了了。”
“你又要自个儿去?”派蒙的声音都变尖了,“万一……万一你哥他不听劝,你们打起来咋整?”
“是啊,他现在可是深渊的王子,手底下肯定一堆人。”荧也跟着帮腔。
左钰居然笑了。
“正因为这样,我才必须一个人去。”
“人一多,那味道就变了,就成了两拨人干仗。”
“我一个人,说破天,也就是我们俩的‘家庭矛盾’。”
他讲完,根本不给她们再问的机会,冲着其他人那边扬了扬下巴,转身就要走。
“左钰,你这是要去哪儿?”
希诺宁正好走过来,眉头拧着。
“仪式马上就开始了。”
“有点私事。”左-钰的回答短得像标点符号,“很快。”
“荧这边,就交给你们了。”
他话音刚落。
他面前的空气,突然炸开一圈金色的火星。
那火星猛地撑开,变成一个旋转的光圈,门里头是死寂的黑夜和一块块破碎的浮空岛,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凉气。
传送门。
他一条腿迈了进去。
然后整个人就消失了。
光门“啪”地一下合拢,快得像个幻觉。
整个竞技场的人,全傻了。
“我滴个乖乖……他、他就这么……走了?”玛拉妮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这种力量……”欧洛伦喃喃自语,“太方便了,真的。”
希诺宁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死死盯着荧:“他到底是谁?这种对空间力量的玩法,我听都没听过。”
荧摇了摇头。
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看着左钰消失的那个地方,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叨着。
一切顺利。
求你了。
……
左钰穿过那道金色的传送门,脚踏上了一片死寂的土地。
这里的天空是诡异的暗紫色,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混杂着尘土和一种让人心头发冷的能量,那是深渊的气息。一块块破碎的建筑悬浮在半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后随意丢弃的玩具,完全不讲道理地停在那里。
这里是坎瑞亚的旧土,一个被世界地图抹掉的地方。
左钰的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他不需要费力去寻找,他留在空身上的那个“记号”就像黑夜里的灯塔一样清晰。他能感觉到那个熟悉的气息,带着一股子拒人千里的敌意。
“找到了。”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身体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一座倒塌了一半的黑色高塔前面。
塔顶上,一个金发的青年正安静地站着。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异域服饰,金色的瞳孔里空荡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手里握着一把金色的单手剑,剑身上有微弱的光在流动。
他就是荧的哥哥,如今深渊的王子,空。
“你还是找来了。”空的声音很平,好像左钰的出现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我来找你,是想借一样东西。”左钰说话很直接,没有半点绕弯子的意思。
“借?”空好像听到了什么有意思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借’的吗?”
“命运的织机。”左钰直接报出了那个名字。
空的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周围那些躁动的深渊气息也跟着翻腾起来,变得更有攻击性。“看来你知道的不少。但你应该更清楚,那是我复兴坎瑞亚唯一的希望,我不可能把它交给你。”
“我不是来抢的,只是借用一下。”左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而且,这对你复兴坎瑞亚的计划,有好处。”
“好处?”空冷笑了一声,“我凭什么相信你?一个来历不明,力量强大到连神明都要忌惮的家伙。你对这个世界的干涉,已经太多了。”
“我干涉的,只是我想干涉的事情。”左钰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比如,让一些本不该死去的人活过来,让一些本该幸福的人得到幸福。而你,空,你真的觉得,靠着深渊的力量,把整个纳塔的地脉都给吞了,就能换来坎瑞亚的新生吗?”
空没有说话。
左钰往前走了一步,继续说:“你所做的,不过是在一片废墟上,用另一片土地的尸体,堆砌起另一座废墟。这样的复国,真的是坎瑞亚人民想要的吗?他们是想回家,不是想看到自己的王子变成另一个毁灭家园的刽子手。”
“你懂什么!”空的情绪终于有了点起伏,他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你没有经历过家园毁灭的痛苦,没有见过同胞在哀嚎中化为灰烬!只要能让他们回来,付出任何代价都在所不惜!”
“代价?”左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所谓的代价,就是让纳塔的人民,像五百年前的坎瑞亚人一样,失去家园,失去记忆,变成一群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吗?”
左钰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很奇特,明明感觉不到任何能量波动,却让周围那些狂暴的深渊能量自动退开了,像是老鼠见了猫。
“你所谓的复国,不过是另一场屠杀的开始。你正在变成你最憎恨的,天理的样子。”
这句话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了空的心里。他金色的瞳孔猛地一缩,全身的力量轰然爆发。
“闭嘴!”
空的身影原地消失,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下一瞬间,那道撕裂了空间的金色剑光,已经到了左钰的眉心前面。
面对这快得不像话的一剑,左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就那么轻飘飘地往前一点。
他嘴里轻轻念出一个词。
“真言术:韧。”
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他的指尖上一闪而过。
“叮!”
一声特别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那把威力足以劈开山脉的金色长剑,剑尖被左钰的两根手指稳稳地夹住了,一动也不能动。剑身上带着的磅礴力量,在碰到他指尖的那个瞬间,就像倒进沙漠里的水,一下子就没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拼尽全力的一击,竟然被对方这么轻松地就给挡下来了。
他手腕用力一转,想把剑抽回来,却发现那剑像是被焊在了左钰的手指上,根本动不了。
“你的力量变强了。但你的心,乱了。”左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喜怒。
“少废话!”空低吼了一声,他的左手瞬间聚起一团漆黑的、不停扭曲的深渊能量球,对着左钰的脸就砸了过去。
左钰看都没看那个能量球,夹着剑的手指稍微动了一下。
“时间缓流。”
一个灰色的、半透明的罩子瞬间出现,把空整个人都罩了进去。在这个罩子里,空和他手里的那个深渊能量球,动作都变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帧一帧的,慢得让人着急。
左钰松开手指,往后退了一步,那个慢悠悠飘过来的能量球就从他的脸颊旁边擦了过去,最后撞在远处的废墟上,悄无声息地湮灭了。
“深渊的力量确实强大,但它也在侵蚀你的理智。”左钰看着在时间缓流里挣扎的空,继续说道,“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那个游历星海的旅行者的从容?你现在更像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野兽。”
“你……”空在缓慢的时间流里,每一个字都说得特别费劲,声音都变了调。
左钰轻轻一挥手,那个灰色的罩子就消失了。
空一恢复自由,立刻向后跳开,和左钰拉开了十几米的距离。他警惕地看着对方,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种全身无力的感觉,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恐惧。
这家伙……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强了不止一个档次。他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我说了,我不是来打架的。”左钰摊了摊手,一副很无奈的样子,“我只是想让你冷静下来,听我把计划说完。”
“你的计划?”空喘着粗气,眼神还是冷的,但里面多了一丝警惕,“无非就是让我放弃复兴坎瑞亚,然后像你一样,当这个世界的‘好人’吗?”
“不,我从不认为自己是好人。”左钰摇了摇头,“我只是在做我认为正确的事。而且,我的计划,对你复兴坎瑞亚有好处。”
他看着空,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我可以帮你重建坎瑞亚的地脉,一个全新的、完整的、没有任何深渊污染的地脉。而你需要付出的,只是暂时借我用一下‘命运的织机’。”
空一下子愣住了。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说什么?帮我重建坎瑞亚的地脉?”
“没错。”左钰点了点头,“纳塔的地脉因为很久以前的战争,坏得很严重。夜神,也就是那个地脉的构建者,她现在醒了。她原本的计划是牺牲自己,把破损的地脉重新拼起来,但这样做的后果是,纳塔所有的记忆和历史都会被清空。”
“这和我的计划有什么关系?”空皱起了眉头,他搞不懂左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当然有关系。”左钰抬起手,掌心向上。
“奥术洪流。”
一团柔和的蓝色光芒在他掌心汇聚,然后迅速延展开来,在他和空之间形成了一幅巨大的、由无数光线和节点构成的三维立体星图。这星图复杂得让人眼花缭乱,正是提瓦特大陆的地脉网络。
左钰指着其中一片明显暗淡、布满裂痕的区域。“你看,这里就是纳塔。它的地脉就像一个破了好几个洞的旧房子,随时都可能塌掉。”
“我的计划是,用‘命运的织机’,在这个旧房子的旁边,新建一个一模一样的、全新的房子。一个结构完美,什么都没有的空房子。”
随着他的话,那片破损的紫色网络旁边,一个崭新的、闪着金光的网络模型被凭空构建了出来。
“然后,让夜神作为一座桥梁,把旧房子里所有的‘东西’——记忆、历史、文化,还有那些沉睡的灵魂印记,全都搬到新房子里去。”
左钰演示了一下,只见紫色模型里的无数光点,通过一道虚构的蓝色光桥,源源不断地流进了金色的新模型里。
“这样一来,纳塔就等于搬进了一个全新的家园,而不会失去任何东西。他们过去的一切都还在,只是换了个更安全的地方住。”
他指了指那个已经变得空空如也的紫色模型框架。
“而这个被腾空的老房子,就成了一块绝佳的‘地皮’。它保留了地脉最基础的框架和能量流动的通道,但里面已经没有任何属于纳塔的‘记忆’了。你可以用它作为基础,来编织属于坎瑞亚的新地脉,而不需要去抢夺和毁灭别人的家园。你明白吗?你得到了一块现成的、不需要你去杀人放火就能到手的土地。”
空彻底说不出话了。他死死盯着左钰手中那两个模型的演变,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这个计划……听起来……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它解决了所有的问题。纳塔的人民得到了拯救,他也能得到一块完美的地脉基础来复兴坎瑞亚,而不需要背上毁灭另一个文明的罪孽。他不用再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了。
可是……
“我凭什么相信你?”空再一次问出了这个问题。但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少了很多敌意,多的是一种深深的迷茫,“你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荧。”左钰的回答简单直接,“我不想看到她和你兵戎相向。我答应过她,会想办法解决这件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一个本可以被拯救的文明,因为错误的道路而彻底走向毁灭。坎瑞亚的悲剧,不应该重演。”
空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荧的名字,像一根针,刺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抬起头,看着左钰那张平静的脸,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欺骗。
但是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坦然和笃定。
“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接受这个计划,就意味着他过去所有的坚持和努力,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错误的。
“怎么,还在犹豫?”左钰挑了挑眉,“看来光靠嘴说是没用的。有些人,就是需要用更直接的方式才能沟通。”
他话音刚落,身影再次消失。
空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将金色长剑横在胸前。
然而,左钰并没有从任何方向攻击他。
“万象天引。”
一个无形但又无法抗拒的巨大引力凭空出现,将空牢牢地吸向左钰。空拼尽全力抵抗,双脚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深深的沟壑,但身体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向了左钰。
左钰伸出一只手,掐住了空的脖子,将他提在半空中。
“咳……”空感到一阵窒息,他手中的金色长剑脱手掉落。
“现在,能好好谈谈了吗?”左钰的脸凑近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空的金色瞳孔里,第一次映出了名为“恐惧”的情绪。他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战胜的,神明之上的存在。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左钰松开了手。
空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大口地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刚才那种生命被他人掌控的窒息感,让他心有余悸。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重新与他拉开距离的男人,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你……咳咳……你到底是什么人?”他沙哑地问道。
“一个路过的异世界游客。”左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金色长剑,随手抛了回去,“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了吗?关于‘命运的织机’。”
空接过剑,没有立刻站起来。他盘腿坐在地上,沉默了许久。
他不得不承认,左钰的计划,比他自己的要好上一万倍。这个方案不需要牺牲任何人,他也不用背负任何罪孽,甚至能让坎瑞亚用一种更完美的方式重生。
但他同样明白,一旦接受这个计划,就等于承认自己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是白费力气,甚至是在往错误的方向走。这件事对他来说,是一种信念上的巨大冲击,因为他一直把复兴坎瑞亚当成自己唯一的目标。
“如果我拒绝呢?”他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左钰。
“哦?”左钰好像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那你可能需要换一张脸了。我正好知道一种不错的变形术,可以把你变成一只猪,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想荧应该会喜欢她多了一个宠物哥哥。”
“你!”空被这句话气得差点跳起来。这种威胁,简直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开个玩笑。”左钰摆了摆手,脸上的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说真的,如果你拒绝,我也有办法直接从你手里把‘命运的织机’抢过来。只不过过程会比较麻烦,而且你可能会受点……嗯,无法修复的损伤。我个人不太推荐你选这个。”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空,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害怕,害怕承认自己的错误,也害怕否定自己过去的努力。但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你越是努力,离真正的目标就越远。”
“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荧一直在找你,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你。难道你真的想让她看到,她拼尽全力寻找的哥哥,变成了一个为了复兴故国就不惜毁灭另一个文明的暴君吗?”
空低下了头,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
左钰走到他面前,蹲了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保持在同一水平。
“坎瑞亚的悲剧,不是你的错。但如果因为你的选择,让另一场悲剧发生,那就是你的罪了。”
“我给你提供了一个更好的选择。这是一条既能拯救纳塔,又能复兴坎瑞亚,还能让你和你妹妹重新站在一起的道路。你现在需要做的,只是放下那点可怜的、不值一提的自尊心。”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深渊能量流动的声音在低低地呜咽。
过了很久很久,空才缓缓抬起头。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被掐出的红印,眼神里却不再是冰冷的敌意,而是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我需要时间考虑。”
“可以。”左钰站起身,“我可以在这里陪你,直到你想通为止。或者,我们可以用更高效的方式来帮你‘想通’。”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了咔吧咔吧的响声。
“比如,我们可以友好的‘切磋’一下。我保证,几轮下来,你的思路会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看着左钰脸上那“和善”的笑容,空忍不住打了个冷战。他一点也不怀疑,如果自己再犹豫下去,对方真的会说到做到。到时候,可能就不是鼻青脸肿那么简单了。
(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恶魔。)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同意。‘命运的织机’,可以借给你。”
“明智的选择。”左钰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恢复了平时的淡然,“那么,东西在哪?”
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对着前方的虚空中轻轻一划。
空间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一个由无数金色丝线构成的、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大装置,从虚无中缓缓浮现。它静静地悬浮在空中,每一次旋转,都好像在诉说着一个世界的诞生与毁灭。
这就是“命运的织机”。
“它的核心在我这里。”空说道,“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无法启动它。我可以暂时将控制权交给你,但你必须保证,在使用完毕后,将它完好无损地还给我。并且,要把纳塔那块空余的地脉,交给我。”
“没问题,契约成立。”左钰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准备接触那台巨大的织机。
“——喂喂,这位陌生的朋友,你的手再往前伸,可就要碰到我的‘小玩具’了哦。”
一个带着些许慵懒和好奇的年轻女声,毫无征兆地在两人周围响起。那声音听起来很亲近,好像说话的人就靠在旁边的断墙上,但又缥缈得像是从时间长河的另一端传来。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四周的时间感变得很微妙。光线不再是笔直的,空气的流动也带上了一种慢悠悠的韵律。一种被注视的感觉悄然笼罩下来,这感觉没有威压,更像是有人在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鱼缸里的动静。
空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感受到了那股源自时间本身的、古老而亲切的波动。
左钰的动作却只是顿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笑意。他收回手,转过身,对着那片光线扭曲的空气说道:
“看了这么久的热闹,终于舍得出来打个招呼了?我还以为你要一直当个默剧观众呢,伊斯塔露。”
“哎呀,被点名叫出来了。”那声音里带着点被识破的笑意,光影汇聚起来,一个由跃动光点构成的人形轮廓逐渐变得清晰。她没有具体的五官,但整体姿态显得很放松,甚至有些随意。“毕竟,看到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要动我悄悄放在这里的‘织布机’,好奇一下也很正常嘛,这位……嗯,该怎么称呼你?”
“左钰。”左钰回答得很干脆。
“左钰……没听过的名字呢。”伊斯塔露的光影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在打量他,“不过,你身上的‘味道’很特别,不像提瓦特本地人。怪不得行事风格这么……嗯,直接。”
“我来借东西,顺便帮人解决点家庭矛盾。”左钰指了指旁边的空,“这家伙的计划有点问题,我给他指条更好的路。借你的‘织布机’用一下,不白借。事情办成之后,他能得到一块干净的地脉基础,你的‘小玩具’也会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哦?更好的路?”伊斯塔露的声音里兴趣更浓了,“说来听听?我当初把线索留给他,可是觉得那条路虽然有点难走,但结果或许能让我看一场不错的‘谢幕演出’呢。”
左钰简单地把他的计划复述了一遍。
伊斯塔露安静地听着,她身上的光影随着她的“思考”轻轻波动。片刻之后,她发出了一声轻柔的、仿佛带着点感慨的叹息。
“原来如此……复制,搬迁,留下空壳……呵,真是个温暖又聪明的办法。”她的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比我原本想的那个有些冷冰冰的‘置换’剧本,要好听多了。”
空在一旁听得有些发愣。他没想到,自己视为终极目标和隐秘倚仗的“命运的织机”,其背后竟然有时之执政的影子。而且对方此刻的评价,听起来似乎更倾向于左钰的方案。
“那么,你没意见了?”左钰问。
“嗯……温暖的故事,总是更吸引人的。”伊斯塔露的光影好像点了点头,但随即,她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探究,“不过,左钰,陌生的朋友,你展示的这个‘新剧本’确实很美,可我凭什么相信,你有能力把它变成现实呢?摆弄地脉,搬迁一个世界累积的所有‘记忆’,这可不是说说而已的事情。”
“你可以选择不信。”左钰的语气依旧平淡,“然后继续在旁边看着,看我会不会把事情搞砸。”
“只是旁观吗?”伊斯塔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如果我觉得,还是我原来的剧本更‘稳妥’呢?毕竟,那是我更熟悉的路。”
话音未落,左钰打了个响指。
“维度·静音。”
没有惊天动地的效果,但伊斯塔露周身那流淌的光影瞬间凝固了。她与时间维度之间那如呼吸般自然的联系,仿佛被一层绝对无形的隔膜切断。她依然能“看”到时间的流动,却再也无法“触碰”和“影响”分毫,如同一个被突然禁言又定身的旁观者。
“咦……?”伊斯塔露那总是从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讶异,并非恐惧,而是纯粹的、对未知现象的好奇与愕然。她试着调动力量,却感觉自己仿佛站在时间之外,成了一个纯粹的“观看者”。
“别担心,只是暂时的。”左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贴近,手指虚点在她光影的核心前,那里开始汇聚起一点微光。“解释起来太费口舌,不如直接给你看看,如果你坚持原来的剧本,大概会看到什么样的‘终幕’。”
“时光剪影·可能性速览。”
并非攻击,而是一段纯粹的信息注入。瞬间,伊斯塔露的感知被拉入了几条最具代表性的时间线末端:
被天理的力量无声禁锢,在漫长的寂静中逐渐沉寂……
被深渊膨胀的漩涡卷入、同化,失去自我……
在无尽的磨损中记忆淡去,存在感如同消散的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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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每一个结局的模糊背景里,那个名叫左钰的身影都或近或远地存在着,平静地注视着一切尘埃落定,仿佛那只是早已被阅读过的、无关紧要的章节。
“唔嗯……!”光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如同水面的涟漪。那不是痛苦,而是过于庞杂的“未来信息”瞬间涌入带来的冲击,以及一种被彻底“看透”的冰凉通透感。这无关力量强弱,而是本质上的“视角”差异。
左钰收回了手,解除了法术。伊斯塔露的光影向后退开少许,明灭闪烁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稳定下来,那姿态似乎比之前更放松了些,甚至带着点无奈的莞尔。
“真是的……”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特有的慵懒,还夹杂着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哪里来的这么霸道的‘导演’啊……连结局分镜都提前塞给观众看了。”
她“望”向左钰,光影的流转变得平和而透彻。
“好吧好吧,你赢了。这么温暖又有趣的新剧本,我没理由非要拦着,对吧?”她像是耸了耸肩(如果光影有肩膀的话),“按你想的去做吧。至于那个旧地脉的壳子……留给那边那个倔强的小家伙,听起来也是个不错的‘新开始’。至少,比我想的那个开头,要温柔多了。”
“明智的选择。”左钰点了点头。
“那么,需要我退场,把舞台完全留给你吗?”伊斯塔露的语气很配合。
“观众席请保持安静就好。”
“当然,我可是最守规矩的观众了。”伊斯塔露的光影开始变淡,声音也渐渐飘远,“祝你的‘演出’顺利,霸气的异乡人导演……对了,用完了记得把我的‘小玩具’擦干净点还回来哦。”
随着一声带着笑意的轻叹,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晨光的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时间的流动恢复了平常的节奏,那被注视的感觉也悄然褪去。
左钰转向空,后者还处于一种信息过载后的茫然状态,看看左钰,又看看伊斯塔露消失的地方,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刚才……那是……伊斯塔露?她就这样……被你说服了?”
(这个男人……他刚才是不是用一种近乎“剧透”的方式,让时间之神心甘情愿地去当观众了?)
左钰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不然呢?她是个喜欢看‘故事’的人,只是偶尔会有点执拗于自己喜欢的‘老剧本’。给她看看更好的可能性,她自然就通情达理了。”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命运织机上,“好了,无关人员退场,我们继续办正事。”
空看着左钰,深吸一口气,将满心的震撼和疑问暂时压下。他现在无比确信,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异世界游客”。
“我……我需要做什么?”空的声音干涩。
“看着就行,顺便学学怎么高效使用这东西。”左钰说着,已经将注意力完全投向了那台巨大的金色织机。他的眼中,再次浮现出那些飞速旋转的奥术符文。
空默默地走到一旁,握紧了手中的剑,心情复杂地看着左钰开始操作那台他研究了数百年的神器。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许多事情的轨迹,都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