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明,黑白交接,那夜他们本可迎来天明。
谢言明牵着马,守在宫门口等着她逃出牢狱,就再送她离开,随后这一切都会结束。
冽风卷起杀意,马蹄声霎时从四边起,如山呼海啸而来,眨眼间将他围了起来。
这样的架势言明并不意外,自决定以身入局东宫起,他便料到会有这一日,只是没想到萧后会在此时对他下手。
他望向大牢的方向,他与公主的缘分终究是差了一点。
言明松开了缰绳,一手握紧拳放于身前,另一手背过身后大步迎接他的结局,即便是此时此刻,文人的脊背也不可软下去。
走近几步,火光照亮马背上那人的脸,原来此人是萧后身边的黄秀大将军。黄秀此人性子耿直,但贵在忠心不二,此前受萧家赏识得以升官,便成了萧世兰的左膀右臂。
黄大将军拉住缰绳,表情肃然,长刀相指怒道:“谢展,你还想逃向何处?”
谢言明观察着四周,黄大将军此番带的人马并不多,看来只是为了杀他一人。他不由轻松一口气,如此说来,公主在大牢逃脱应当还算顺利。
倘若他找准时机,或许能逃出重围,也能分散他们为公主解困。
谢言明上前拱手恭敬道:“大将军,不知我所犯何事,将军要将我逼向绝路?”
黄大将军一听胡子吹起喝道:“谢展,你还有脸说你不知,你刺杀帝姬犯得可是死罪,王后命我等将你就地斩杀!”
“刺杀帝姬?”谢言明双眸微颤,心底一瞬被刀割开般,他紧着问道,“你说帝姬如何了?”
黄大将军轻笑一声:“谢展啊谢展,没想到你这样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其实你早就对入宫做面首一事怀恨在心,才对帝姬下了如此狠手,对不对!”
“我在问你她是生是死!”谢言明的眼眶一下通红,像是要蹦出来般。
黄大将军被他这架势吓到,他今日这是怎么了,像是要吃人?
一旁的小兄弟轻声提醒道:“将军,我瞧谢大人不像是在说谎,他好像真的不知情。”
“他不知情,难道那些人都是瞎子不成?”黄大将军转过马头,朝着谢展大声说道,“谢展,你可真是好手段,帝姬如此花容年纪便死在你手,她连死时都难以瞑目。”
“你说什么?”闻言,谢言明彻底松开手中的袖箭,眼眸愣了愣,身体先是瘫软地跪坐在地上。
她死了,他渐渐反应过来。
那些难以名状的疼痛一瞬间从心底翻涌而出,又像是在一刹将他整个躯壳抽干。
“将军,谢大人这样子看着不像是会杀人。”不止是小兄弟,此刻就连黄大将军都看不懂谢展了。
“将军,不如让娘娘再好好查一下?”
黄大将军回过神来,一个眼神飞过厉声道:“你懂什么?这些都是娘娘的旨意,今夜杀了帝姬的只能是他。他若不死,死的可就是我们。”
那双眸本是少年轻狂,却一下变得枯槁,了无生机。谢言明本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将她也放于自己的计划之中,自以为可以护她周全,偏偏断送了她的一生。
“谢大人,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他双拳紧攥,今夜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般虚幻。
“你若没什么想说的,本将军可就要动手了!”
少年苦笑一声,眼中早无求生的念头,他大步向前仰天而啸道:“我欲照浮生,一笑浮生灭。道亦无所存,长情终难付。若得天垂怜,人间再重逢……”
刀锋掠过他的脖颈,冰凉比剧痛更先到来,而头颅落地的一瞬,少年的身躯依旧僵直地立在那儿。
血色之中,少年握着手里那朵洁白的梨花,执念化成了一缕幽魂,期盼着二人的来世。
……
而如今他就站在爱人的对面,却不知如何再靠近她的心。
玉狸奴靠近她的耳边,轻语道:“如今呢,你知道了这一切,我与他,你会选谁?”
气息打在姜祈年的耳根上,整张脸一下通红,她如何选,毕竟哪个都是他,他是谢展。
玉狸奴握住她的肩膀又道:“夏清朗给你的法子是不是不管用,不如我今日再告诉公主一个法子。”
姜祈年侧眸看向他。
少年眼梢未眯轻笑道:“他说的不错,只要我的心动,那个人就会出现。而要让我情绪波动并不难,公主只需……”
姜祈年闻言双眸一闪,随后抓紧自己的衣角,惊疑地看向他。
“怎得,公主不想要救他,还是说公主对他根本没有……”玉狸奴得意的话还未说完,一阵风突然在脸颊上拍动。
他侧眸再瞧,那扑面而来的并不是风而是公主的吻。
一阵凉一阵烫是从那个吻蔓延开,玉狸奴的脸颊也随之发烫,呼吸变得急促难控。
失魂了半晌,玉狸奴终究回过神来,垂下的手渐渐蜷缩起来。他的眼眶泛红,带着笑意合上了眼,这样的温柔会让人沉溺。
他双手扶着她的肩,能够感受到她轻轻颤抖的身子,她在害怕?
“祝姑娘……”一句熟悉的问候打破了这场面。
温柔的双手握住姜祈年的双臂,少年缓缓将她拉开,用帕子擦去她的泪,安慰道:“你没事吧?”
姜祈年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欣喜,她还是试探问道:“你是谢展?”
少年笑着点头道:“自然是我。”
她顿了顿,才一把环抱住他的脖子喜极而泣:“你回来了,回来了……”
少年闭着眼,是用尽全力地去拥抱,却在一瞬间忽而松开。
她有些错愕的抬起头,却见少年的眼眶红了。
他的笑带着冰冷与戏谑,看着她说道:“你看,你还是做出了选择。”
姜祈年反应过来,撤退一步道:“玉狸奴,你在骗我?”
玉狸奴的眼中多少有些失落,淡然道:“你也说我们都一样,一样会骗人。可我与他不同,从不会选择退让。”
少年推门离去,姜祈年扶着桌子缓缓坐下身,却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