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向凉亭的小径入口处,羽金停下了脚步。
“我就在这里等你。”
晓风望着远处目光已经锁定自己的唐天毅,心中莫名一颤,身上每一道与他有关的伤口都在泛起阵阵隐痛。
羽金见方才还大好她的神色突然有恙,忍不住上前问候。谁知,她刚摸到晓风的手就被那份冰冷的温度吓了一跳。她瞥见了晓风眼里的偷跑出来的畏惧,还有她佯装出的镇定和坚强。
不知怎的,羽金脑海里浮现出了第一次帮晓风下针疗伤时她的遍体鳞伤。
“若清,你的伤真的是谷主造成的吗?”
胆怯的询问,字里行间都是她的难以置信。
她的声音很小,却还是让晓风替她捏了把汗。这样的话要是传进唐天毅的耳朵里,恐怕她又要挨罚了。
晓风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回应了一句:“我这种常常沦为他人猎物的人难免受伤。你呢,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她径直走向凉亭,垂落在身侧的手在裙摆遮掩下悄悄揉搓,试图自行驱散这份外露的寒冷,打消这股萦绕心头的寒意。
亭子里外生了很多盆炭火,浓浓的暖意不断向外扩散,热浪一股接一股朝她袭来。然而,寒意不仅没有因此消减,反而还随着她与唐天毅距离的缩短而愈发浓重,说不上来的恐惧挥之不去,说不上来的慌乱如影随形,她一度觉得自己的心智正在分裂成两个人。
夜幕降临,她的神思在光与暗交错间短暂游离。恍惚间,她看见一个与穿着三年前风家覆灭那天风若清一样衣衫的单薄人影抢先走到了终点,那人回首望向自己,双瞳里尽显哀悼。完美无瑕的绝世容颜里透着浓郁的忧伤,完好无损的躯体在挥动双臂阻止她的靠近。她凄苦地笑着,笑着,一转身便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阴影笼罩在青草簇拥的小小石板路上,晓风只觉自己的步子越来越沉,像是有一条沉重的锁链箍住她的脚踝,从四面八方拼命拉扯、争夺,恨不得要将她拆得支离破碎。
艰难往前一步,膝盖竟也忘记了弯曲的方法。
她直挺挺向前倾倒,却在摔落之前跌入了唐天毅的双臂间。
晓风的手下意识扶住唐天毅的手臂,那股冷意隔着衣袖都能让他感觉得到。
“手这么凉?”
唐天毅皱着眉,抬手放下亭子的六面卷帘,将这方天地与外界的阴晴彻底隔绝。放下晓风,他又将事先准备好的白色貂绒披风搭在鲜红的衣裙之外,系好带子包裹住她微微发抖的全身。
“坐下陪我喝两杯。”他递给晓风一杯温好的酒,“顺便暖暖身子。”
晓风接过酒杯,攥在手里汲取其中的温度。
“唐盟主这是转性了?”
“你话里有话。”
“我记得你说过你不喜欢有人神志不清的与你相处。”
唐天毅扬起的嘴角微微一颤,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尴尬,生气,委屈,无奈;有遗憾,有落寞,有自责,有难过,还有一丝丝难以破除的无望。
他意识到让她感觉冷的不是秋意而是自己。
“不过一杯酒而已,你想多了。”
“可是你该记得我的酒量一向不好。”
唐天毅抢走她的酒杯将里面的液体泼进火盆里,刺啦刺啦的声音似乎在替他宣泄愤懑。他几乎是用砸的送给她一杯热茶,之后又将一碟摞得整整齐齐的海棠酥甩到了她的面前。
“酒不能喝可以不喝,茶不爱喝也可以不碰,点心不喜欢也可以不吃,如果你不想来也可以不来,如果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我没有逼你做任何事,你有拒绝的权利。”
“既是如此,那若清就先告退。”
晓风起身就走,决绝得一点面子都没有留给唐天毅。
唐天毅手里的杯子被他捏得粉碎,他一把拉回晓风,小臂扼住她的咽喉将她整个人按在凉亭的柱子上。
“你又发什么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晓风迷茫地看着他,这个问题刚好也是她想问的:“是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有什么事非要特意到这里来说?整个碎星谷都在你的控制之下,你还有什么可顾虑的?”
唐天毅瞪着她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痛心,他们之间的信任原来已经脆弱到如此地步。
虚假的坚实,一碰就碎得宛若尘埃。
“有些往事我并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风宅人多口杂,很难保证不会隔墙有耳,所以我只能让你来这里。原因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别的心思。”
他言语间的委屈更加明显,这一次他是真的被误会了。
“《重生诀》的毒已解,武林之巅、江湖之主的宝座我也答应了你会放弃,你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了任何价值。而且,我承认,你的顽强和倔强才是会令人上瘾的东西,你的诱惑皆在棱角里,一旦磨平即是索然无味。既然结果注定没意思,那过程就没必要再继续。”
他在尽可能坦白内心真实的想法,想要用这种最直白也是晓风一直所期待的方式重新修补破碎的信任,抵消曾在她心中留下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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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风还是冷漠地看着他:“我知道,我也相信。”
“那你是什么意思?要我怎样做你才肯坐下来耐心听我说句话?”唐天毅愈发困惑,“难不成非得让我低声下气求你不成?”
晓风比他更加困惑,最简单、最适宜的相处之道明明已经呈现给他,却偏偏被他忽略,反倒还理直气壮来质问自己,令昨夜的融洽仿佛成了昙花一现。
“不过一天而已,唐盟主就忘了我给你的耐心?”
唐天毅一时语塞,钳制着她的手臂松了几分。
晓风趁机推开他,解开披风的带子露出里面最艳丽的红裙,一句句回应他所谓的“委屈”。
“从羽金滴在水中的花露开始,从这件衣服的颜色开始,从你让羽金带我来这里开始,一切就都错了。”
“我相信今时今日的你没有杂念,我相信你愿意成全我和若风,我也相信你不会再做出任何伤害我的事,不会再让一切回到三年前。但是我不相信你会忘记那股香味意味着什么,那抹红色又意味着什么。”
平静的控诉,却令她红了眼眶。
寒意退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悲凉。
唐天毅沉默了。
因为在晓风的脸与红裙融为一体冲击着他的视线时候,他的脑海里已不由自主浮现出那充满亢奋与不安的一夜,想起了自己沉浸在幻想里无比空虚却前所未有放纵和愉悦的一夜。
他扪心自问:自己下意识的决定是不是真的与这一幕幕毫无关联?
他的答案,已让他感到心虚和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