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恨自己不知满足,明明已经拥有睥睨江湖的旷世绝学,却还是要修炼禁术,差一点令自己万劫不复;
“你恨自己力有不逮,明明天赋异禀能够轻松习得别人苦学一辈子都未必学得会的武功,却无力驾驭一本小小的《重生诀》,引得自己被功力反噬,再也无法隐瞒违禁的秘密;
“你恨自己枉做小人,明明爹爹和娘亲视风无垢为至亲,从未与他产生过任何嫌隙,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的下落和治愈他的希望,却碍于自己与生俱来的强烈自尊和小人之心的揣度而刻意隐瞒,失去了与爹爹光明正大一较高下的机会,从而失去了再次追求娘亲的权力;
“你恨自己厚此薄彼,明明可以平等关怀两个孩子,却硬是将所有重视都给了其中一个,又没有办法好好照顾他,导致悲剧的发生。你根本就没有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用心教导过他们,只是将他们当作扞卫自己地位的工具,像淬炼一把剑似的对待他们;
“你恨自己德不配位,做不到真正的侠义为怀,公正无私,你听不得半句忤逆你的话,容不下一个违逆你的人,面对异己,你要他们永远闭嘴,为此可以不择手段……”
晓风平平静静的每一句都堪比一把利刃,冷酷得扎在唐天毅的大忌上。这些话,远比在星云坪的那些更加残忍,毫不留情撕烂了他最后的体面。
唐天毅的脸上已经扑上了一层浓厚的冷灰,青色的血管在紧绷的皮肤下缓慢蠕动;嘴角微微向下扯出一条冰冷的弧线,僵硬得像是被人用钉子死死扣住;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阴冷得瘆人,眨也不眨,就这么死死盯着晓风的脸,仿佛随时就要将她毁灭。他压抑着呼吸,抬起的手直愣愣悬在半空,只是松弛的五指已紧握成拳,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压得指节失了血色,犹如死人一样苍白。
克制的愤怒一触即发,他不确定自己还能再忍晓风几个字。
“够了,不要再说了。”
“呵,被我戳穿了你的虚伪,接受不了了?没关系,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我说,不要再说了!”
然而,晓风并不打算停下来,她淡然地笑着,却将手轻轻搭在了腰间的莫忘上。
“你恨自己的伪装不够精妙,骗不过娘亲和爹爹的眼睛,他们早早识破了你而你却不自知,像个跳梁小丑一般在他们面前卖力演戏;你恨自己无法欺骗自己,在情爱和利益冲突时,你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保全了自己。”
“不是这样的,不是!”
“你囚禁我时穿肩的锁链避开了右手的经脉,美其名曰是要减轻对我伤害,实则不过是你自我原谅图一个心安理得的借口;
“你喜欢听我对你的讥讽怨怼,是因为这样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在我身上发泄你的愤怒,满足你种种膨胀的**;
“你居高临下的审视,逼我屈服的凌虐,心有不快便动辄挥鞭,还有一次次塞进我嘴里的药……”
晓风深吸一口气,无力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抓紧了衣裙。
凉意顺着鼻息渗入体内,安抚着她翻涌的灼热血液。
针针见血,讲出这些需要莫大的勇气,她在拆卸唐天毅正直外壳的同时未尝不是在自揭伤疤,挖开的不止有唐天毅自欺欺人的虚假还有她自己血淋淋的过往,呈现给的也不仅仅是天地和他们两个人。
隔墙有耳,唐天毅的顾虑不是凭空而来。在看似空旷的院子外,一道道围墙掩盖不住一声声叹息,熟悉的,陌生的,这之中有惊诧有惋惜,有无奈有同情。
只是,晓风和唐天毅都沉浸在痛苦里,谁也顾不上在意。
“好了,别说了。”
“啪”的一声,新栽下的树苗就这样被唐天毅一掌劈成零碎,比秋日里失去叶子的枯枝还要细,还要窄。碎木迸溅,两根断口尖锐的残枝径直射向晓风无光的眼睛,仿佛要剥夺她最后拥抱光明的权利。
“小心。”
唐若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把晓风拉开,扇子一挥,便将飞来的零星碎枝都扇回给了唐天毅。
唐天毅扬手挡在面前,任由锋利划过自己的手臂和手掌,留下一道道浅浅的血痕。
唐若风一愣,但是晓风却看不见这些。
“你是阴晴难测,喜怒无常,但是你的无常几乎不会暴露在除我之外的人面前,包括若风和唐若弘。难道你没有发现,你只有在面对我的时候才会莫名失控,莫名暴怒,哪怕只是一句很寻常的话,但只要是我说的,你就一定会被激怒。”
“真的是这样……”
唐天毅的手缓缓落下,就像他缓缓平度的心情,他终于意识到晓风从开始到现在说过的每句话都不是指责的口吻,而是在为他剖白。尖锐的不是晓风的言语和态度,而是残酷存在过的事实。
“因为你接受不了真实的自己,你害怕失去辛苦争来的江湖地位,害怕被不知从哪里冒出头的人取代,更不甘心对别人俯首称臣;
“因为你接受不了真实的**,你不敢承认你对她的那份感情里掺杂了原始的占有之心,不敢正视自己对娘亲另有他想的亵渎。你将对她的觊觎转嫁到和她有几分相似的我身上,好让你所谓的深情继续保持纯洁,完美无瑕;
“可是你又不能完全忽视真实的情感,你接受不了自己一边深爱着娘亲一边又沉溺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体里难以自持,就像你说的,你不爱我但是你对我上了瘾,你在清醒中沉沦,在沉沦中挣扎。
“在无昼谷你是风无垢,在江湖里你是唐天毅,而在那间密室,你彻底丢弃了自我,索性换上一张陌生的面孔,谁也不做。于是乎你放弃了对自己的控制,允许自己感情泛滥,纵容自己行为失序。你的敏感被无限激活,你变得易怒失智,只能靠着诛心的羞辱和残暴的折磨来麻痹自己。
“等到清醒之后,你又会为此心存内疚,然后找出一个又一个牵强的借口,推卸责任,以逃避换取自己的心安。”
同样的心态,循环往复,愈发变得难以收场。
唐天毅记得自己也曾心疼晓风流血流泪的模样,心疼她为了脱离困境赌上性命的倔强,他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要再为难一个孩子,但是在她桀骜冷峻又充满轻蔑的眼神刺激下,在她高傲低头和隐忍汗水的诱惑下,他又忍不住一次一次突破自己的底线,手段愈发无所不用其极。
他越陷越深,晓风越来越恨,两个人之间的局面最终演变到了只能鱼死网破的地步。
出乎预料的是,撕破这张网的人来自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