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天毅有种被人抽空的感觉,整个人虚浮无力,踉踉跄跄后退了几步,被一张石桌抵住了后路,失神坐在了凳子上。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多久算早?昨天?前天?半年前?还是三年前?”晓风长舒一口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得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今日之前,我对你的恨让我从来就不会去考虑这些。”
“现在呢?”
“恨意依旧,只是当我满心恐惧站在星云坪面对你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释怀,而是如化脓一般失去了应有的知觉。”
逃离凌烟阁后的日子里,挥之不去的噩梦让她不断重历三年地狱般的光景,她在唐若风的爱意的治愈下驱散了梦魇,却总还有人和事令本就难以痊愈的伤口反复撕裂。流血,愈合;再流血,再愈合。伤口越撕越深,越想藏越藏不住。所以,她选择将裂口捂得严严实实,用尽力气按住伤口止血。直到某一天,伤口流出的不再是鲜红,再也感受不到疼痛。她没有天真以为是伤口愈合,只当是痛到麻木。然而,她忘了松开手多看一眼,看一眼洇湿五指的究竟是什么。
是惨白的脓水。
是密不透风的伤口极端的恶化。
是伤势严重到失去了知觉,再不清除便会有性命之忧。
晓风清楚知道在被旧日的创伤折磨至死之前或许自己会先行一步离开这个复杂的尘世,但是她不愿在所剩无几的日子里继续被伤势牵着鼻子走。
刮骨疗毒,她一刀刺进最深处,将化脓的血肉剜开,彻底从自己的体内剔除干净。
这一刀很痛,但是效果如预期一样良好。
“其实我早该猜到是你的……”
晓风现在回想起来,只道那时候的自己太过囿于眼前所见,从而忽略了许多藏在细节里的端倪。
“那个人对我的体质了如指掌,不加试探就断定我的血百毒不侵;又知道我只对媚药毫无招架之力,从而精准借此来令我丧失仅存的反抗之力;更重要的是他毫不顾忌风家与凌烟阁的交情,丝毫不忌惮武林盟主的威严与势力。这样的人,除了被风家视同主人还曾救下被赫连父子暗算的我且对碎星谷上下事无巨细了如指掌的唐盟主本人,还能是谁呢?”
或许还会有,但都不如唐天毅来得明确。
“要是我早些察觉,至少……”
说着说着,晓风忍不住笑了出来。
因为她的假设,是哪怕时光真的如愿倒流都不会成真的假设。
受制于人,一身伤痕,若没有外力的强行介入,她无论多早察觉唐天毅的真实身份都无济于事。她控制不了场外的局面,阻止不下唐若弘的筹谋,在她无力掌控全局的时候,她和唐若风皆不过是别人棋局里的两颗棋子。如果没有唐若弘借刀杀人的意图,没有唐若弘借机挑起她和唐天毅你死我活争斗的算计,她不可能有机会挣脱枷锁的束缚重见天日。
她笑的是对改变唐若风命运的无能为力,笑的是自己注定会是他生命里的一个重大灾劫。
晓风侧过脸将额头抵在唐若风的胸膛,紧绷的五指僵硬地托住他下颚的轮廓。她的触觉因为视觉的消失而对细节有了更细腻的感知,这张看起来俊朗无恙的脸庞在她指尖拂过的痕迹里逐渐显露出被多次重塑的扭曲。纵然雪颜蛊已被忘川毒销蚀,但蛊虫在唐若风脸上“翻江倒海”的印记却永远烙在了他的皮囊之下。
“崎岖的骨骼”见证了唐若风三年里锲而不舍寻找的执着,见证了他不顾自身安危闯入暗室的勇气,见证了他孤注一掷将生死置之度外也要救晓风脱离险境的坚决。它是唐若风对晓风深情的具象,让无形的爱有了清晰的轮廓和分明的线条,哪怕充满悲情的色彩也掩盖不住这份爱意的绚丽和浓烈。
晓风的手在唐若风的侧脸游走,抬起头与他面面相对,只是迷失的眼睛始终没能在正确的角度与他的目光交汇呼应。
她很努力佯装一切如常,可这么明显的异常又如何能够瞒过唐若风的眼睛?还有她脖子上开始显现的瘀痕……
“出去转了一圈,又把自己弄伤了。你呀,究竟什么时候才学得会自己照顾自己?”
“有你在我身边,我怕是永远学不会。”晓风不再假装,朝着耳畔传来呼吸的方向转过头去,“也算是因祸得福,若非这伤和眼睛,唐盟主怕是没有耐心听我说完这些‘大逆不道’之言。他只会在我命悬一线之际恢复理智,当年是,今日亦是。”
唐天毅久久不应,晓风一席话给了他太多的冲击,以一种近乎强制的手段迫使他直面自己。风凌岳,风怀瑾,风天扬,苏菀菀,风若清,柳昭华,孟流云,唐若风,唐若弘,莫兮澄,还有阿怪……一个个名字,一张张面孔在他脑海中乍现,或一闪而过,或久久停留,或喜或悲,或痴或嗔。他陷在万千思绪中宛若被盘根错节的枯藤缠绕迟迟难以脱身。
“唐盟主,请你记住:我看透了想开了只是代表我走出了过去的阴霾,并不意味着我会忘记谁是始作俑者,也不代表我心宽到可以放下这个仇,放下对你的恨。恰恰相反,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也不会放弃用你的命来祭奠我这一身伤。”
晓风挽着唐若风的手臂,跟着他的脚步走到唐天毅的面前。她很喜欢唐天毅的沉默,比起他总是试图推卸责任的狡辩,无声的回应反而更容易令她接受。
“江湖嘛,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成王败寇,既是技不如人就得俯首称臣。有时候,我会这样开解自己,想着好像没有怪你怨你的道理。可你总说‘双子星’如何,‘女帝星’如何,好像你的所欲所求都是预言在逼迫你行事。
“姑且相信欧阳伯伯真有手眼通天的本事窥探天机,但他的断言不该成为你或是其他任何人做事的理由,无论善恶,无论对错。他说什么是他的事,你信什么做什么是你的事,与他无尤。
“我也曾像恨你一样憎恨着他,恨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影响了我的一生。可现在看来,伤害我的事都与他无关,我又能怪他什么呢?他错就错在一片好心,想让我平平安安过此一生罢了。”
她淡淡叹了叹气,叹得一墙之隔后的神算子因此而动容。
这不是晓风第一次提及对命格之言的释怀,可这一次截然不同的心境让这番话里的洒脱之意更为真实。不是讳疾忌医的逃避,而是她彻底和解了。
众人都为她松了口气,不料她却在平叙的最后给了唐天毅定了新的一“罪”。
“大伯,不是我没有相信过你,而是你从未将自己的信任给予你的至亲和……”
挚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