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前,西落的残阳将最后的光辉穿过层层屋檐送给唐若风。微弱的暖意在他的背上散开,让影子走在了他的前面。他站在余光下与在大堂门口等候多时的唐若弘相视而立,近乎相同的身形重叠,后者就这样不偏不倚被“笼罩”在了他的阴影里。
阳光之下,阴影之中。
过去二十一年,他们就是这样度过的,只是这一次对换了位置。
宫土站在光影交汇的地方远远看了一眼,只叹: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两张脸,却已经分明得如同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气场平和,杀意稀薄,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针锋相对,倒有种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豁然开朗。
“没想到你会主动找我。”
唐若风想过在这个宅子里会与很多人见面,偏偏没想过这其中会有唐若弘。
唐若弘退了一步,将唐若风请进了大堂内:“大哥这么说可就生分了。”
还是同一张圆桌,只是桌子上的吃食比之前一桌要更加丰盛。
唐若风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有人特意按照自己的偏向喜欢的口味而准备的。
偏向不是偏好,因为在凌烟阁他没有表达喜好的权利。相比于唐若弘这位凌烟阁正经的少主可以明确选择喜欢不喜欢,唐若风就只能用吃得多一点和少一点的区分来表示,偶尔被注意到了,或许会有那么一两次被照顾的机会,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无人在意。所以,他对食物的要求就是能够填饱肚子,但也因此学会了做饭而且手艺还不错。
他没有直接落座,而是站在一旁显得有些谨慎:“这里没有外人,你不用这么……客气。”
客气,用这个词来形容他的感受,已经算是他的客气了。毕竟,这么一桌菜加上那一声在外人面前都很少出现的“大哥”,实在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一场鸿门宴。
唐若弘不解释,和往常一样坐在了主位旁边的那个凳子上。
“难得风若清没跟你一起,是觉得我在她的地盘掀不起什么风浪?”
唐若风如旧坐在了他的对面:“清儿被唐天毅叫走了,这事你竟然不知道?”
唐若弘眉头微蹙,些许疑惑之余更觉事情十分有趣:“他的事与我何干?倒是你,就这么让她去?不怕……”
“不怕。”唐若风干脆果断打断了他的猜测,“今时今日的清儿,谁能奈何得了?谁又有权利奈何她?”
唐若弘摇摇头,自斟自酌饮下一杯酒:“你对她还真是死心塌地。你好歹也是堂堂少主,并不比这位风家大小姐逊色,何须对她言听计从,毕恭毕敬,搞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不明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唐若风开始动筷,一天一夜又一天,他的肚子早就饥肠辘辘,哪怕是鸿门宴,好歹也是个宴,不能浪费满满一桌还冒着热气的食物。
“没什么,就是好奇一个男人如何能够忍受自己的……”
唐若弘酒喝到第三杯,本想着继续讥讽唐若风一番,可是话说到一半就用酒水把自己的话灌回了肚子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唐若风的没有生气,但是脸色看起来已经有些阴沉。他听得出唐若弘的意思,只是装作不懂不与他多作计较罢了。
唐若弘又喝了几杯,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衬得他整个人的气质可爱了不少。他的酒量随心情决定,时好时坏,现下他是机关算尽却竹篮打水,心里有苦奈何大多是自讨的苦说出去也是落人笑柄,换不来半分同情,以致于他喝了不到一壶酒就已是微醺。
“细想起来,上次我们坐在一张桌上吃饭差不多已经是一年以前的事了。时间真快啊,一年而已,天翻地覆,物是人非。你脱胎换骨,她涅磐重生;我一败涂地,他全身而退,而她……玉殒香消。”
他嘴里像含了东西,吐字含含糊糊,可是一个个“她”和“他”指代的是谁,不用听得很清楚就能明了。
唐若风默默听着,在他看来当一个人感到挫败和失意的时候,当一个男人为情所困为情所伤的时候,说任何道理讲任何开解之词都是无用,最好的方式就是一句话也不要说。
“不妨告诉你,三年前你说要去找风若清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她被囚禁在凌烟阁的密室里了。唐天毅那个老家伙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其实他的一举一动我都清楚得很。每次看他装模作样找人的嘴脸,我都会觉得恶心。”
唐若弘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重重叹着气。
“我断定风若清的日子一定过得生不如死,以唐天毅对她的恨,她死千次万次都不够,从他对待……就能看得出来他有多厌恶那个女人。可后来有一次,我发现他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内力消耗得十分严重,用了半月时间才复原。那时我才意识到是高估了唐天毅对她的恨,低估了他们之间的情。”
他转而大笑起来,笑容里全是讽刺和困惑。
“他们之间居然会有感情!这多可笑!说出来都没人信!”
“你信吗?”
“反正我不信。”
“他不仅留着她的命,还为她疗伤,她自己作死却还要救她,这算什么?补偿?那他之前对别人做得又算什么?你的风若清是受了不少折磨,可也就只有三年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的酒越喝越多,他的话越说越混,几乎快要触碰到唐若风忍耐的底线。
唐若风抢过他的酒杯,故意带着一分愠怒之气说道:“你醉了,早点回去休息。”
然而,唐若弘却不打算闭嘴,他直接举起酒壶,大口大口往肚子里倒。
“我知道你不爱听,因为你爱她!你从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爱上她了!对不对?
“但是若风,我的假大哥,你跟真唐若风最大的区别也是你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你实在太重感情了,简直就是痴儿一个!为了找她,你在江湖漂泊了一年,我以为你找不到就放弃了,哪知你当真是不见尸体不罢休,找了一年又一年。本来你是南辕北辙,离真相越来越远,不成想最后你竟然来了个大反转,真的把人找到了。
“这大概就是命吧,说明风若清她命不该绝。但是你怎么敢在唐天毅眼皮子底下谋划救人之事的?你是不是傻啊!他唐天毅是什么人?就凭你?不自量力!嫌命长也不用这么着急送死。
“那好,既然你想死,那我就成全你!”
唐若弘摇头晃脑,时而讥笑,时而同情,半睁半合的眼睛对着唐若风看来看去。
猛然间,他亮出如黑曜石一样的眸子,故作深沉地说着——
“我本不想拉你入局,偏偏是你自投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