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若不是唐若弘提起,唐若风几乎已经忘记距离自己只身离开凌烟阁去寻找风若清下落只过去了三年。
三年时间,忽长忽短,有时候会长到令他觉得不止一世光阴,有时候又短到历历在目宛若昨日;三年种种,时真时假,有时候虚幻得仿佛是一场走不出的梦,有时候又真实得令他感到窒息。
他已经记不清当初听到风家出事时自己是抱着怎样的心情来到的碎星谷,没日没夜在一片烧焦的废墟里翻找风家人的踪迹,哪怕风家夫妇已经入土为安,哪怕其他人都已被好好安葬,他却还在找个不停,只为找到风若清的线索,一个关于风若清是生是死的线索;
但是他记得自己和柳承宇一起挖出被深埋的莫忘时那瞬间的绝望,仿佛在一刻自己被抽干了灵魂,被夺取了心头仅存的曙光;即使如此,他依然不相信风若清就这样无声无息死去,所以他抱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决心一直在找……风宅里没有,就找遍整座碎星谷;碎星谷没有,就找遍方圆百里、千里、万里;方圆之内没有,就找遍整个江湖,乃至全天下。
一年,又一年。
“大哥,你想想看,唐天毅何曾让你单独离家那么久过?事出反常必有因,这个因就是你对风若清的感情。你是凌烟阁里唯一在乎风若清死活的人,你不在,唐天毅行动起来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了。细算起来,她的苦,你也有份。”
唐若风听着,手指一松,夹着的菜掉在了桌子上。
“那时候清儿生死未卜,我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你在唐家一直表现得理智冷静,懂得收敛锋芒,隐藏心事,可在风若清这件事上你乱得一败涂地。”
他的乱,给了唐若弘利用他的机会,在他第二次寻人无果失魂落魄回到凌烟阁之后,收到了一句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调侃——“祸害尚且遗千年,她可是祸害中的祸害,武林盟主都要因她易主,她又岂会那么容易死?更何况,她是江湖第一美女,此等红颜祸水不管落在哪个男人手里,总要吃干抹净玩个痛快才不算白费,两年时间哪儿够?”
如此轻薄的言语要是放在当下,唐若风一定会教训唐若弘给他好看,然而当时的唐若风并不敢造次。他被这句话刺激得久久不能平静,却也因为这句话的提醒让他得以将视线从茫茫天涯转移到了江湖之巅,不再漫无目的四处游荡,而是开始在凌烟阁内寻找任何一个细微的线索。
他不能大张旗鼓,也不能太着痕迹,所以用了足足三个月才在唐天毅禁止任何人进入的书房里发现了密室的入口,终于见到了他朝思暮想的风若清。
虚弱,疲惫,破败,残缺,这样的她差一点让唐若风认不出。
“我很好奇你见到她的时候就没想过逃吗?毕竟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冰清玉洁的风若清,搭上自己去救她,何必?”
“我见到她的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唐若风扔掉酒壶的盖子,喝得比唐若弘还要大口。顷刻间,酒壶里一滴不剩,他将酒壶砸在桌上,咬牙切齿说出了五个字。
“杀了唐天毅!”
“呵,蠢货。”
唐若弘依旧觉得唐若风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举动过于愚蠢,蠢到不计后果,蠢到忽略了身边潜在的危险,蠢到最后掉进自己的陷阱里。
唐若风被唐天毅发现不是运气不好,而是唐若弘故意给了他错误的信息,让原本被发现的偶然变成了必然,导致他武功被废,成了囚牢里任人宰割的羔羊。只是,宰割他的命令与唐天毅无关,是唐若弘自作主张,要借此刺激风若清,彻底激化他们和唐天毅之间的矛盾。
“若风,别怪我心狠,若非如此哪能试出风大小姐对你的心意?你不在场,没见到她听说你被折磨的就剩一口气时又急又气的样子,顶着一身还在流血的伤口恨不得立马杀了唐天毅。”回想起仅有他自己亲历过的场景,他已不再有幸灾乐祸之心,眼睛里的偷偷生出的眼泪显露出他的动容,“她是一路爬出密室的……”
“你说什么?”
唐若风惊讶得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唐若弘,眼泪更是无法自控的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酒杯里。
没有人告诉过他风若清离开密室的细节,包括她自己,每次问到不过是轻描淡写,说着一句“是若弘救我出来的”便搪塞了过去。
唐若弘沉默良久,等到声音不再哽咽,才继续将当时的情况告诉给唐若风。
“你不会天真的以为是我扶她出来的吧?唐天毅碰过的东西我可不敢碰,不仅脏还会有性命之忧。
“她肩骨的锁链和血肉长在了一起,是我硬生生从她身体里拔出来的。内力尽失,浑身伤口,加上她被囚三年不曾走路,你用手想都该想到她有多艰难才能站在你面前。”
彼时的唐若弘趁着唐天毅出关的机会安排好了一切,他解除了风若清的束缚,给她指明了方向,将可能会阻碍她的人都换成了自己的心腹。然后,他就一路尾随,跟在风若清身后,像看笑话似的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向外爬。不求饶,不求援,她既不肯低头讨一次帮助,也不愿连累唐若弘成为第二个唐若风。
她的身上只有一层黑色的薄纱,伤痕累累的身体在阳光之下几乎一览无遗。在无数人注视的目光下,她爬过半座凌烟阁,哪怕衣纱破损,她的柔软磨出了血也不吭一声,没有停下片刻。她的尊严在阳光下魂飞魄散,她受过的屈辱成为了公开的秘密,可她早已将这些抛诸脑后,心里想的只有唐若风。
直到她爬到禁锢唐若风的石牢外,才有人在唐若弘的默许之下将她搀扶起来,给她披上一件可以蔽体的粗衣。
风若清如预期般救下了唐若风,适时出现的唐若弘本以为可以按计划将他们一网打尽,却不料这世上还有第二个愿意为“情”豁出性命的蠢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