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那些精妙的算法,那些他引以为傲的“工具”。
他忽然觉得它们很可笑。
就像一个人拿着最先进的渔网和声呐,却被告知:真正高明的渔夫,根本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懂得潮汐,懂得鱼群的习性,懂得在正确的时间撒下正确的饵,鱼就会自己游进他的船里。
朱小姐就是那个渔夫。
而他们这些人——韩安瑞、宋琦、林翀,甚至蒋思顿——都是海里的鱼。
那他呢?
他是什么?
卢天磊的目光落向水族箱。
那些霓虹灯鱼还在不知疲倦地游着,闪烁着人造的、美丽却短暂的光。
他忽然想起朱小姐刚才捏拳的那个动作——像一颗水滴。
一朵用人心浇灌出来的、有毒的水滴。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回键盘。
但这一次,他没有继续完善那个“神经触媒协议”。
而是打开了一个隐藏的终端窗口,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命令。
屏幕上跳出新的界面——那是他私自搭建的、独立于陈渊和朱小姐监控网络之外的另一个系统。系统里只有一个文件,标注着:
【白芷数据流·加密镜像备份·最后更新时间:61:32:15前】
倒计时还在走。
但卢天磊知道,真正的倒计时,不是设备自毁的那个。
而是朱小姐说的“人的游戏”里,那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那朵有毒的花什么时候绽放,那些鱼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网里。
他按下回车。
文件开始解密。
进度条缓慢爬升。
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处,Shirley坐在医疗中心的病床上,抱着那个装着U盘的背包,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她不知道,她刚刚逃出生天的那个地下空间,爆炸的威力被刻意控制在最小范围——因为有人在最后一刻,远程修改了自毁程序的参数。
她也不知道,她手里的U盘数据,此刻正被另一份完全相同的镜像,悄悄备份到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她更不知道,那个她以为永远站在对立面的技术专家,刚刚在一个装满监控屏幕的实验室里,对着一个空无一人的房间,轻声说了一句:
“那我们就……等着瞧。”
窗外,天终于亮了。
但有些游戏,才刚刚进入最危险的回合。
而这一次,玩家手里的牌,似乎开始悄悄重新洗过。
.
“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摊开在桌子上,窗外的光投在纸张上,已经半个小时了。
韩安瑞坐在长桌一侧,对面是岛屿产权继承人的代理律师团队,以及那位继承人本人——一位约莫六十岁、神情淡漠的英国爵士,只在签字时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拍卖品。
“祝贺您,韩先生。”中介K先生在他耳边低声说,脸上是职业性的微笑,“这是一个历史性的时刻。”
韩安瑞看着面前厚达两百页的协议,封面烫金字体印着项目代号:“穹顶计划”。他的手指在纸页上悬停了几秒。
他的目光落在协议附录里的一张卫星照片上。
那是南太平洋上一座孤岛,面积约十二平方公里,形状像一枚被啃了一口的叶子。岛上覆盖着茂密的热带雨林,中央有湖泊,一侧有白色的沙滩。照片下方标注着经纬度,以及一行小字:“距最近有人居住的岛屿:87海里;距最近的大陆:1,200海里。”
绝对的孤立。
完美的空白画布。
也是……最坚固的坟墓。
他签下名字。笔迹稳定,力透纸背。
接下来的流程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交换文件,握手,拍照。香槟被端上来,水晶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人们说着“开创性的合作”、“双赢的未来”、“生态与人文的完美平衡”。
韩安瑞微笑着,应对得体。
但他的大脑在分屏运作:一半在进行社交辞令,另一半,却在反复播放望远镜里的画面。
白芷的手。DV机。专注的眼神。
他看见了。而看见的后果,是一种缓慢发作的毒性反应。每当他试图沉浸在“成功买岛”的成就感中时,那个画面就会跳出来,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情绪的饱满气球。
“韩先生似乎有心事?”那位英国爵士忽然开口,端着香槟走到他身边。
韩安瑞迅速调整表情:“只是觉得责任重大。这座岛……需要被谨慎对待。”
“岛不在乎。”爵士啜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它在那里几百万年了,看过海平面上升下降,看过物种来来去去。我们所谓的‘开发’、‘保护’或‘契约’,在它看来,不过是又一茬短暂生物的短暂喧哗。”
这话里有一种冰冷的哲学意味,让韩安瑞微微一怔。
“那您为什么同意签署?”他问。
爵士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因为你给出的价格,足够我的孙子们挥霍三代而不必工作。而你的‘共建者’理念——”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几乎没有弧度的笑,“足够让我的名字在环保杂志上再出现几次,作为‘有远见的遗产捐赠者’。很划算的交易,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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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得令人不适。
没有崇高理想,没有历史责任,只有纯粹的利益计算。而这,恰恰是朱小姐教导他的“真实世界的运行逻辑”。
为什么白芷不懂?
为什么她宁愿在暴风雨中的直升机上摇晃,也要记录一堆注定被掩埋的废墟?
“对了,”爵士临走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岛上有个地方,地图上没有标注。是原住民传说里的‘沉默之谷’。他们说,在那里,所有的声音都会被土地吸收,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很有意思,不是吗?”
他拍了拍韩安瑞的肩膀,离开了。
沉默之谷。
韩安瑞默念着这个词。一个连声音都能埋葬的地方。
回忆开始闪回:
“而你,安瑞,”朱小姐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容拒绝的威压,“将是那座圣殿的第一个守护者,也是第一个……受洗者。”
韩安瑞感到一阵眩晕。
圣殿。守护者。受洗者。
这些词汇,带着神圣的、崇高的光环,将他那些阴暗的动摇、那些深夜自我怀疑的瞬间,都笼罩在了一层庄严的叙事之下。
他的动摇,不再是个人的软弱,而是“受洗前必经的试炼”。
他的偏执,不再是病态的逃避,而是“守护圣殿的职责”。
朱小姐用一套完美的逻辑,将他从自我怀疑的泥沼里打捞起来,然后,将他安放在一个更高、也更孤绝的祭坛上。
“我明白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坚定,“那座岛,会证明一切。”
朱小姐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些。
“很好。”她说,“记住,安瑞,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从不跌倒,而在于每一次跌倒后,都能更清醒地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以及——要站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