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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上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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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荆棘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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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小姐递给他一个纯黑色的金属U盘。

“这是岛屿基建的初步设计方案,以及‘沉渊’技术团队的需求清单。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也有……一些你可能需要看到的,‘污染源’近期活动的最新评估报告。”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了解你的对手,才能更好地战胜她。但记住,了解的目的,是终结,而不是共情。”

韩安瑞接过U盘。冰冷的金属外壳,沉甸甸的。

他离开时,黄昏已至。城市华灯初上,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余晖,整座城市像一件璀璨的、冰冷的珠宝。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而是拿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是那天谈判时拍的,他站在印有岛屿卫星地图的展板前,手握协议,面对镜头微笑。

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成功,笃定,充满未来感。

但他看着照片,却想起了望远镜里的另一张脸。

沾满泥污,眼神专注,在狂风暴雨中固执地记录着正在崩塌的世界。

两个画面在他脑中重叠,碰撞。

然后,他启动车子,驶入车流。

方向明确:回家,打开电脑,研究U盘里的内容,推进岛屿建设的下一步。

动摇已经被收纳,疑虑已经被转化。他现在是一个使命在身的“守护者”,一个即将在孤岛上建立新秩序的“受洗者”。

至于心里某个角落,那根被望远镜画面扎进去的、细小的刺——

它会一直在那里。

隐隐作痛。

而他会学会,与这种痛楚共存。甚至,将它作为燃料,投入那座越烧越旺的、名为“证明自己正确”的火焰中。

车子穿过隧道,驶向城市另一端亮着灯的豪宅区。

车窗外,夜幕彻底降临。

而在南太平洋那座刚刚被签下的孤岛上,此刻,正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风穿过雨林,穿过那个传说中的“沉默之谷”,没有带回任何声音。

一周后,这个合作的谈判进程,遇到了第一个实质性障碍。

“韩先生,情况有变。”

中介K先生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背景音是模糊的机场广播。他正在南太平洋岛国首都,语气是职业性的平稳,但韩安瑞听出了那之下紧绷的弦。

“爵士的侄子,一位一直在纽约做对冲基金的年轻先生,突然对这份遗产产生了‘家族责任感’。”K先生说,“他提出,岛屿的出售必须经过全体继承人的同意,而他认为现有的估价‘严重低估了该资产在气候变化背景下的长期战略价值’。”

“他要多少?”韩安瑞直接问。

“不是钱的问题。”K先生顿了顿,“他要求加入‘共同开发委员会’,拥有未来岛上任何建设项目30%的决策权,以及……所有科研数据的完全共享权限。”

韩安瑞握着手机,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晴朗的城市天际线,但他看到的却是望远镜里那片暴雨中的废墟。

“他背后是谁?”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们还在查。但这位侄子的投资组合里,最近出现了一些……很有趣的名字。包括几家与‘深海勘探’和‘孤立环境生物研究’相关的离岸公司。”

盯着“源点”技术的不止一方。岛屿,尤其是南太平洋上产权清晰、位置孤立的岛屿,在有些人眼里,是比黄金更珍贵的空白实验场。

“告诉他,决策权不可能。数据共享可以谈,但有严格的范围限制。”韩安瑞说,“另外,把报价提高15%。如果他还是拒绝——”

“我们准备了B方案。”K先生接话,“爵士本人对这位侄子的突然介入非常不满。如果我们能帮助爵士……‘解决’一些税务上的历史遗留问题,让他能干净地拿到钱,他或许愿意在家族信托的结构上做一些‘灵活调整’,绕过侄子的反对。”

“合法吗?”

“灰色地带。”K先生的声音压低了些,“但在这个国家,司法系统的效率,常常与律师费的厚度成正比。”

韩安瑞看向桌上那份岛屿卫星图。那片绿色的孤岛,在蔚蓝海洋中像一个孤独的句点。

几天前,他或许会毫不犹豫地说“去做”。但现在,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不”,像一根倒刺,卡在他的决策机制里。

“我需要考虑。”他说。

挂断电话后,他在办公室里踱步。

望远镜里的画面再次入侵:白芷中枪时身体的震动,DV机摔碎时的裂痕,她染血的手……

他打开电脑,调出岛屿的详细资料。滚动鼠标,浏览着那些热带雨林、白沙海滩、中央湖泊的高清图片。然后,他停住了。

在一张航拍图的角落,雨林边缘,有一个模糊的人工痕迹——像是低矮的石砌结构,部分已被植被覆盖。标注上写着:“疑似原住民早期祭祀遗址(未考证)”。

祭祀遗址。

人们在那里向什么神灵祈求?又献祭了什么?

他想起爵士说的“沉默之谷”。一个连声音都能埋葬的地方。

如果我在那里,能埋葬什么?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埋葬望远镜里的画面?埋葬那个瞬间的动摇?还是埋葬……那个至今仍会在他梦中出现的更年轻的自己?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朱小姐的私人号码,直接打来的。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

“安瑞。”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情绪,“K先生告诉我,谈判遇到了阻碍。”

“是的。继承人的侄子突然介入,要决策权和数据共享。”

“你怎么想?”她问,把问题抛回给他。

韩安瑞沉默了几秒。“我在想,这是不是……对我们决心的另一种测试。”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是赞许。“很好的思路。但还不够深入。安瑞,我问你:当你看到那座岛的照片时,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是未来圣殿的蓝图,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等待。

“……还是一个可以躲进去的地方?”韩安瑞低声说出了那个潜意识的念头。

“诚实。”朱小姐的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满意,“很多人都分不清‘建造圣殿’和‘寻找避难所’的区别。前者需要向外开拓,后者只想向内蜷缩。而你,在动摇之后,至少看清了自己内心还有躲藏的冲动——这是净化过程的一部分。”

她的话像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他试图掩饰的怯懦。

“那座岛,不是你的避难所。”她的声音严肃起来,“它是你的祭坛。你要在上面献祭的,不是你多余的软弱——软弱没有献祭的价值。你要献祭的,是你迄今为止人生中最珍视、却也最阻碍你的那个部分。”

“那是什么?”韩安瑞问,声音干涩。

“是你对‘旧世界底层人道德观’的最后一点留恋。”朱小姐一字一句,“是你以为早已抛弃、实则只是埋藏起来的……‘恻隐之心’。”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钉子上,将他钉在原地。

“买岛的波折,不是障碍,是仪式的一部分。”她继续说,“真正的圣殿,不会轻易对朝圣者敞开大门。它需要你攀爬,需要你流血,需要你在每一次看似绝望的关口,亲手掐灭心里最后一点犹豫的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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