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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葡萄酒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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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请函装在朴素的棉麻纸袋里,放在韩安瑞办公室窗台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在纸袋底部压印着一枚凸起的、不易察觉的莫比乌斯环纹样。里面是张厚卡纸,印着今晚品鉴的经纬度坐标、时间和一行小字:“风土:1978”。

朱炽韵发来的信息很简短:“上次你说想了解1978年份勃艮第的传奇。今晚庄主开了一瓶康帝。李牧远和苏文也在,他们手上有些关于宋代钧窑窑变的新资料,或许对你在做的那个艺术品信托项目有启发。”

理由充分,时机恰好。韩安瑞最近确实在筹划一个以东方古陶瓷为标的的资产配置方案,而李牧远和苏文——那两位在酒窖里见过的、看似闲云野鹤的男人,他们背后的家族基金,正是这个领域最权威也最隐秘的玩家。

司机将车开到城北山脉一处缓坡。酒庄入口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不起眼的铁门。

酒庄隐在成片葡萄园深处,石砌建筑看起来有上百年历史,但门禁系统是最新的生物识别。

朱炽韵在门口等他,一身浅香槟色的丝质长裙,腕间系了条细细的皮绳,上面串着一颗深紫色琉璃珠。

“欢迎。”她引他进门,“其他几位已经到了。”

品鉴室在地下酒窖改建的空间里。拱形石顶,恒温恒湿,空气中有橡木桶、旧书和隐约的菌菇气息。长条木桌旁已经坐了五六人——韩安瑞认出其中两位:一位是低调的科技投资人;另一位是家族信托基金的负责人,管理着普通人难以想象的财富。其余几张面孔陌生但感觉相似:没有张扬的姿态,衣着看似随意实则讲究细节,交谈时声音控制在刚好能听见的音量。

没有名牌,没有职务介绍。朱炽韵只简单说了名字:“李牧远,对勃艮第风土有独到见解。”“苏文,收藏了不少有意思的老酒。”

桌上已经醒着三瓶酒,深色的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水晶醒酒器旁散落着几本旧书——韩安瑞瞥见书名:《中世纪修道院酒窖账目研究》《气候变迁与葡萄基因组》。

“今晚我们从2005年的李奇堡开始。”那位叫李牧远的男人端起酒杯,对着烛光观察酒色,“这个年份有趣,春寒导致花期延迟,但夏季完美,采收前又下了场及时雨。酒里有种难得的张力——既是恩赐,也是惊险。”

大家举杯。酒液在口中展开时,韩安瑞确实尝到了那种复杂的层次:丰沛的果味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矿物咸感,像暗流。

“就像某些历史时刻。”苏文放下酒杯,指尖轻点桌面上那本修道院账目,“十四世纪黑死病后,勃艮第的修士们发现劳动力锐减,被迫精选最好的地块集中耕作。灾难反而催生了风土概念的雏形。”

话题自然地流淌开来。有人谈到小冰河期对欧洲葡萄种植带的南移影响,有人聊到拿破仑战争时期酒商如何通过掺假维持供应——掺的是甜菜汁和酒精,喝多了会失明。

“所以你看,”李牧远为第二瓶酒——一款1999年的蒙哈榭——斟酒,“困境从来有两种:一种摧毁你,一种迫使你进化。区别在于,前者是单纯的消耗,后者则催生出新的结构。”

朱炽韵在这时轻声插话:“但怎么判断正在经历的是哪一种呢?”

桌边安静了一瞬。烛火在石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就像酿酒。”李牧远接过话头,“某块地如果年年都遭遇霉病,农学家首先会检查土壤排水、植株间距、修剪方式。他不会怪‘今年的雨水专门针对我’。”

大家笑了,笑声在酒窖里泛起轻微的回音。

第三瓶酒是1978年的罗曼尼·康帝。开瓶时,软木塞发出完美的、湿润的“啵”声。酒倒在杯中,是边缘已泛砖红的琥珀色。

“这瓶有意思。”李牧远深吸一口气,“1978年勃艮第遭遇严重春霜,很多酒庄减产过半。但康帝这块园子,因为朝东南的坡向和特殊的微气候,躲过了最严重的霜害。有时候,一点点地理优势,就能决定完全不同的命运轨迹。”

韩安瑞啜饮一口。酒已经完全熟成,单宁柔滑如丝,余味里有森林地表、松露和某种难以名状的陈旧感——像翻阅一本保存完好的旧日记。

朱炽韵看向韩安瑞,眼神温和:“听起来冷酷,但或许是一种清醒。就像品酒——你能从余味里判断一款酒是否干净,有没有不该有的异味。生活也是,有些人的人生总带着某种‘杂味’。”

话题渐渐深入。有人提到神经科学中的“负面偏见”——大脑对危险信号的过度敏感如何形成恶性循环;有人分析社会算法如何无意识强化既有模式;还有人分享家族中如何识别那些“能量吸血鬼”的隐秘方法。

所有这些讨论都包裹在品酒的仪式里:观察酒色、摇晃酒杯、讨论风土、分享掌故。每段尖锐的观点后,总有人适时递上奶酪盘,或指着一本旧书里的插图说:“看,十六世纪的压榨机长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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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得像呼吸。

“希望今晚不算无聊。”她说。

“很有启发。”韩安瑞如实说。确实,那些关于模式、归因、结构的话题,在他脑中盘旋。

朱炽韵从腕间解下那条皮绳,上面的深紫色琉璃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这个送你。”她轻轻放在他掌心,“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我在敦煌时一位老匠人做的。”

珠子还带着她的体温。

“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觉得你能看懂。”她的眼神清澈,“有些人听完今晚的话,只会学到势利。但你能听懂背后的东西——关于如何保护自己的认知生态,如何在复杂系统里保持清醒。”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就像好酒需要洁净的橡木桶。我们的人生也是。

他想起桌上那瓶1978年的康帝。那点朝东南的坡向,那点温度的微妙差异,让它逃过了毁灭性的春霜。

橡木桶的气息混合着旧书与石壁的凉意。长桌上已醒着那瓶1978年的罗曼尼·康帝,酒瓶立在银质托架上,像一件圣物。

有一位陌生的银发老者,正用放大镜观察着一片深蓝色的钧窑瓷片,釉面上流淌着紫红色的窑变斑纹。

品鉴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中继续。李牧远斟酒,深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旋转。

“先不说味道。”那位顾老放下瓷片,声音沙哑,“说说这瓶酒能到这里的故事。”

他拿起酒瓶,指尖轻抚瓶身:“1978年4月20日,勃艮第遭遇百年不遇的春霜。气温一夜骤降至零下七度。绝大多数葡萄园的花芽冻死了。但康帝这块园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人,“因为一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原因躲过一劫:十九世纪时,拥有它的家族在园子北面种了一排高大的胡桃树。1978年那晚,北风被那些老树挡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园子里的温度高了整整两度。”

“两度。”苏文重复,“生与死的距离。”

“所以,”李牧远接过话头,摇晃酒杯,“当你品尝这瓶酒时,你品尝的不是1978年的阳光和雨水,你品尝的是十九世纪某个人种下的一排树。是跨越百年的、未被中断的守护。”

韩安瑞啜了一口。酒体已经完全融合,单宁如粉末般细腻,但余味里确有一丝奇异的、类似古木与陈年宣纸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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