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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知味品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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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轮品鉴开始时,朱炽韵换了位置。

她原本坐在长桌对面,与韩安瑞隔着烛台和那瓶已空的康帝。但在顾老讲述钧瓷窑变与霜冻故事的间隙,她自然地起身,绕过半张桌子,拉开了韩安瑞身旁的椅子——那里原本放着一本关于勃艮第土壤成分的厚重图录。

她搬走图录时手指轻拂过他的手背,不是刻意的停留,只是恰好经过的、带着体温的一掠。

她坐下时侧脸问他,声音压得很低,呼吸里带着刚才那杯酒的微醺气息,“顾老的资料我需要和你对照着看。”

理由成立。她手中确实拿着一份钧窑釉料配比的影印稿,上面有手写的批注。但当她倾身将稿纸铺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时,韩安瑞闻到了她颈间散发的香气——不是香水,更像某种带着苦橙与雪松尾调的精油,清冷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腻,随着她的体温慢慢蒸腾。

“你看这里,”她的食指——涂着近乎裸色、只在指尖泛着珍珠光泽的甲油——点在稿纸的一行数据上,“二氧化硅和氧化铝的比例,决定了釉面的张力。太刚易裂,太柔则挂不住窑变。”

她的指尖离他的手腕只有三厘米。说话时,她没有看他,专注地盯着纸张,一触即离,自然得像无意之举。

“就像人际关系。”她忽然抬眼,目光直接撞进他的眼睛,很近,“也需要恰当的张力。太疏远会断裂,太紧密……则会让彼此失去形状。”

她的瞳孔在烛光下是极深的褐色,边缘映着一点跳跃的火苗。

顾老正在讲述1978年霜冻后,酒农们如何连夜在葡萄园中点起篝火试图挽救芽苗。“但康帝园没点火,”他说,“因为老管家记得曾祖父的笔记里写过:胡桃树荫下的地块,霜害总是轻些。有时候,古老的智慧就藏在最不起眼的记录里。”

李牧远点头:“所以真正的传承,不是死守规矩,而是理解规矩背后的原理。知道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甚至必须——打破表面的规则,去遵循更深层的逻辑。”

朱炽韵的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垂下的发丝,丝绸袖口似乎有意无意的轻轻摩擦着他的衬衫肩线。

“但怎么区分‘精准仁慈’和‘控制’呢?”她问,扭了扭腰,声音柔软,像在请教,但问题本身带着刺,“就像古画刮去腐化的底稿时,如何确定刮掉的是‘**’而不是‘原本的笔触’?”

顾老沉吟:“这需要极深的专业素养,和……”他顿了顿,“一种近乎冷酷的自信。你必须相信自己对‘健康状态’的理解,高于对象对‘自我完整性’的执着。”

韩安瑞感到朱炽韵的膝盖又一次碰到了他的。这次应该不是无意。她保持了这个接触,很轻,但持续。桌布的阴影下,无人看见。

第四轮酒上了,是一款年轻些的、2015年的香贝丹。酒体强劲,单宁还有些紧绷。朱炽韵为大家斟酒——她起身,绕过桌子,微微俯身时,丝质衬衫的领口荡开一道含蓄的弧度。她为韩安瑞倒酒时,手指稳稳握住醒酒器的细颈,但小拇指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

“这款需要时间,”她直起身,对他微笑,“但现在喝,能尝到它未来的韵味。”

此时,苏文正好讲到“社会免疫系统”:“……健康群体本能会排斥那些可能带坏风气的认知模式。这不是势利,是自我保护。就像身体发烧杀病毒——难受,但必要。”

她回到座位,这次没有完全坐正,而是微微侧身向着他,一条手臂支在桌上,托着腮。她实验过很多次,这个姿势能在柔软衣料下最好的显露出身材曲线,也让她完全笼罩在他的余光里。

她坐下,托腮的那只手,食指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点着自己的脸颊,节奏舒缓。每点一下,韩安瑞的余光里就闪过一抹珍珠色的微光。

“可发烧也会烧坏脑子。”韩安瑞听见自己说。他都没想开口。

全桌安静了。她敲击脸颊的手指也定住了。

“是啊,”她接话,声音软得像要化掉,“所以得‘精准调控’。不能乱烧,也不能不烧,得烧得刚刚好。”她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孩子。

“就像这酒,”她举起杯子,对着烛光晃了晃,“现在单宁还有点刮嗓子,但你知道它将来会多美妙,就能忍下这点不舒服。甚至……开始喜欢这种不舒服,因为它是变化的证据。”

她喝了一口,吞咽时脖颈拉出好看的线条。放下杯子,她舌尖飞快地舔了下嘴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动作。

顾老笑了:“小朱这张嘴啊。”

她的另一只手,原本放在膝上,此刻抬起来,轻轻搭在了韩安瑞的手腕上——只是指尖,很轻,一触即收,仿佛只是为了强调语气。

但皮肤接触的地方,留下了一小片细微的酥麻,像一道看不见的静电。她坐下,那股苦橙混雪松的味道更浓了,随着她调整坐姿的动作,丝丝缕缕往他鼻子里钻。

顾老正好讲到1978年那场要命的春霜:“……结果康帝园那排老胡桃树,愣是给挡了一下。就这一下,温度高了整整两度。”

朱炽韵忽然身体往后靠,手臂自然而然地搭在了韩安瑞的椅背上——随之而来的,那股气息和温度已经罩过来了。

“跟上次看人修复那幅宋画似的,”她声音放软了些,像在讲悄悄话,但全桌都听着,“画面底下发现前人补的笔触,当时觉得多余,现在看——没那几笔,整张画早裂成蜘蛛网了。”

她说话时气息扫过,热乎乎的,带着刚才那口酒的甜香。

李牧远接话:“所以规矩是死的,规矩背后的道理是活的。知道为什么定这规矩,才知道什么时候该破、该怎么破。”

话题就这么转了个弯。苏文聊起他投的那家基因筛查公司:“……头两年被骂惨了,说搞基因歧视。结果呢?听他们建议的那拨人,发病率真降了六成。”他摊手,“有时候贴标签不是坏事,贴对了,那是救人。”

朱炽韵的手指又开始绕头发。她今天把长发松松挽着,这会儿掉下来几缕,在指尖绕啊绕。她的手臂换了个方向,但是还搭在韩安瑞椅背上,随着她绕头发的动作,丝绸袖子蹭着他的鬓角。

她忽然眼睛还看着苏文,声音却往韩安瑞这边飘,“万一我觉得是腐肉要割,其实那是人家长得不一样的骨头呢?”

顾老沉吟了几秒:“这得靠眼力,还得靠……心够硬。你得信自己看得准,哪怕被修的那玩意儿自己嗷嗷叫唤,说‘我没病,我就长这样’。”

桌底下,朱炽韵的膝盖又碰过来了。桌布挡着,谁也看不见。只是能让他感受到隔着布料传过来的温度。

“太难了,”朱炽韵低声说,这回真像在对他耳语,“你怎么确定那是‘毛病’,不是人家独有的……‘味儿’呢?”

她用了个特别的词——“味儿”。不是缺陷,不是瑕疵,是“味儿”。说这话时,她绕头发的手指松开了,指尖似有若无地划过他椅背上方——离他后颈就一寸距离。

李牧远在解释大数据模型怎么区分“真异常”和“假异常”,但韩安瑞有点听不进去了。右膝盖那点暖意,空气里她的味道,还有她刚才那句“味儿”,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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