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思源点点头,看向Shirley:“白小姐,佩服。我已经很多年没见到准备得这么充分的团队了。”
他顿了顿,手指慢慢拨动珠串:
“不过,我还有一个私人问题,想请教白小姐。”
“您请说。”
“白小姐这么年轻,做事却如此……老道。”顾思源微微倾身,眼睛温和地注视着她,“是吃过很多亏,才学会这么周全的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货轮缓缓驶过,拉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Shirley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顾先生,在这个行业里,从不吃亏的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骗子。我不是天才,所以……”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顾思源哈哈大笑,笑声洪亮:“好!说得好!雨霖昨晚还跟我说,沈小姐太‘正确’,不像真人。但我觉得,正因为吃过亏,才知道‘正确’有多重要。”
他站起身,伸出手:
“白小姐,合作愉快。具体条款,秦律师会和你们团队对接。乐观的话,希望这个月底,就能看到第一批项目的启动计划。”
握手。力道很稳。
会议结束。
威廉带着团队跟秦律师去隔壁会议室敲细节。Shirley收拾东西时,顾思源忽然叫住她:
“白小姐留步。”
等其他人都离开,顾思源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的海。
“白小姐知道吗,”他忽然说,“雨霖今早没来,不是因为临时有事。”
Shirley没说话,等他继续。
“她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说查了你过去五年的所有公开案例和媒体报道。”顾思源转过身,脸上依然带着笑,但眼神深了些,“她说,白小姐从来没有失败过。每一个项目,无论多难,最后都成了。这种百分之百的成功率,要么是神,要么……”
他顿了顿:
“要么是只挑必胜的局。”
海风从窗户的缝隙钻进来,掀起窗帘一角。
Shirley平静地看着他:“顾先生认为我是哪种?”
“我不知道。”顾思源摇头,“但我相信雨霖的判断。她说,你身上有一种……‘深海鱼’的气质。”
“深海鱼?”
“在深海里活下来的鱼,都有两种本事。”顾思源走回桌边,手指轻轻叩击桌面,“第一,能适应极端的压力和黑暗。第二——”
他抬起眼:
“知道什么时候该发光,什么时候该隐形。”
四目相对。
片刻后,Shirley微微一笑:“那顾小姐有没有说,深海鱼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被拖到浅水区。”Shirley拿起笔记本,“压强骤变,会受不了。”
她颔首:“谢谢顾先生的信任。我会确保这次合作,一直在适合的‘深度’。”
转身离开时,顾思源在身后说:
“白小姐,雨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她停住脚步。
“她说:‘告诉白小姐,我喜欢她的音乐会回答。但我更期待看到,她什么时候会唱自己的歌。’”
Shirley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请转告顾小姐,随缘。”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很长,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完全吸收。她走到电梯间,按下按钮,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电梯门开。
她走进去,轿厢里四面都是镜子,无数个“她”从各个角度看过来,穿着得体的套裙,梳着整齐的发髻,脸上是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深海鱼。
她想起顾雨霖腕上那颗银珠。
想起三万英尺高空的擦肩。
想起烂尾楼雨夜的火光。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镜子里的人已经恢复了平静。
电梯下行。
数字一层层跳动:68、67、66……
像从深海,缓缓上浮。
回到有光的地方。
回到必须“正确”的世界。
电梯门开,大堂的人声涌进来。
她走出去,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才那场会议,她不只是赢了认可。
还在某个瞬间,被一双年轻而锐利的眼睛,看到了深海之下,那些从未示人的轮廓。
而这场围猎,或许才刚刚开始。
.
深湾一号的落地窗外,暮色正沉入海湾。会议室里只剩下Shirley和威廉,桌上散落着咖啡杯、打印纸和两台已经发烫的笔记本电脑。
“韩安瑞的动作比我们想象的快。”威廉滑动平板,调出一封邮件,“他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已经接触了我们五个潜在投资人中的两个。李兆丰和王裕民。”
Shirley盯着屏幕上的名字,没说话。
皱了皱眉头,怎么哪儿哪儿都是他?
究竟是这个世界太小,还是这条…人,太阴魂不散了?
李兆丰,SZ本土地产商转型做新能源投资,风格激进,喜欢高回报高风险的项目。王裕民,香港家族基金第二代掌门人,保守谨慎,但一旦决定投资就极为忠诚。
“他给了什么条件?”她问。
“比我们优厚10%的股权让步,外加个人担保——如果项目IRR达不到15%,他个人补足差额。”威廉苦笑,“他赌上了自己的信誉。李兆丰那边已经动摇了。”
窗外的海面变成了暗蓝色,远处港口灯塔开始闪烁。
“那其他投资人呢?卡尔顿那边有动静吗?”
“暂时没有。但卡尔顿的风格你知道——”威廉顿了顿,“他们从不第一个下注,也不最后一个离场。他们在等,等我们和韩安瑞哪边先露出破绽。”
Shirley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还有身后会议室里的一片狼藉。连续三天,她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但眼睛依然清澈,看不出疲惫。
“韩安瑞不会只打价格战。”她忽然说,“他一定还有后手。对了,他最近见过哪些媒体的人。”
威廉愣了下,马上开始敲键盘。五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难看:
“《财经观察》的副主编,昨天和他在香格里拉吃过午餐。还有两个新能源领域的自媒体大V,上周末参加了他在游艇上办的派对。”
“主题?”
“不确定,但其中一个自媒体人最近在集中发光伏和新能源产业‘过热风险’的系列文章。”
Shirley转过身,背靠着玻璃窗。暮色从她身后涌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
“他要在舆论上埋雷。”她的声音很平静,“先让市场对我们的项目产生疑虑,再逼投资人要求更高的风险溢价。等到我们的融资成本被抬到临界点,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出现,可能提出强行收购我们的团队和前期成果。”
威廉倒抽一口冷气:“那我们——”
“我们按计划进行。”Shirley走回桌前,合上笔记本电脑,“明天的投资人见面会,李兆丰和王裕民都会来,对吗?”
“对。卡尔顿那边也说会派代表旁听。”
“好。”她开始收拾文件,动作有条不紊,“威廉,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把我们技术白皮书里关于钙钛矿稳定性的那三千小时测试数据,做成可视化图表,要简单到外行一眼就能看懂。第二,联系德国研发中心,请他们的首席科学家录一段三分钟的视频,用中文讲解封装技术突破的关键点。第三……”
她顿了顿:
“查一下韩安瑞去年在泰国的那个水电项目,为什么最后被当地政府叫停了。我要所有细节,尤其是环保评估报告的那部分。”
威廉眼睛一亮:“你要打他的黑料?”
“不。”Shirley把文件装进公文包,拉上拉链,“我只是需要知道,他习惯在哪个位置设置防线。真正的高手,不会用对方的黑料——那太低级了。”
“那用什么?”
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在思考,又像在打某种密码:
“用他永远改不掉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