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街上那个孩子踮脚指着报栏上的照片问父亲问题。他爸蹲下来说话的样子很认真,周围的人也都在听。那一刻我知道,我们已经被记住了。
可被记住不等于被满足。
我想起昨天我站在议事厅门口,手里拿着刚收上来的反馈卡。纸条叠得整整齐齐,但边角有些被水渍晕开,应该是有人在雨里写了又攥在手里太久。
昨天那个孩子问“这个叔叔明天还来吗”的时候,我听见人群里有妇人小声说:“要是能提前知道哪天送,我就不用白等了。”
这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我走进议事厅,李商人正在翻账本。他抬头看我一眼,放下笔,“又收了一堆?”
我把卡片放在桌上,“比上回多两倍。”
他没立刻说话,伸手抽出一张打开。上面画了个歪歪的筐,旁边写:下雨天菜叶都烂了,能不能换个盖子?
他又抽一张。字迹很轻,像是怕写错:“我想订半斤免淘米,可伙计说最少一斗起卖。”
第三张写着:“送货那天我不在家,第二天去问,说退不了。”
李商人一张张看过去,眉头慢慢皱起来。最后他把卡片推到一边,说:“我们把故事讲出去了,可事儿没跟上。”
我点头。
从前我们只想着怎么把东西送出去,没人问他们用得顺不顺。现在大家愿意开口,是因为信我们。可信任不是用来辜负的。
我说:“得改。”
他说:“怎么改?”
我拿出一张新纸,在上面写三个字:**联络站**。
我说,要在集市最靠南的摊位旁搭个小屋,挂个牌子,写“安心粮·有事您说”。每天安排两个人轮值,专门接话——问哪里买、怎么订、坏了换不换,全在这儿解决。
李商人听完,手指敲了下桌子,“地方倒是现成,可谁来守?”
“从片区调人,轮流来。每人守五天,算进晋升考评。”
他想了想,“那要是人家要退一筐菜呢?还得上报?”
我说:“不用。授权各片区负责人,小额退换当场处理。但必须记进‘服务追踪簿’,三天内回访确认结果。”
他终于点头,“这倒干脆。”
我们又说到预约配送。
现在很多人买菜靠碰运气,赶上了就买,赶不上就算了。不如让他们提前报单,我们统一分拣,定时送达。
我在纸上画出行程表:每周三收单,周五分装,下周一到周三集中配送。每户能选三类品项,最低可订四分之一斗。
李商人看着表格,“这样一来,仓储和人力都得加。”
“我知道。但我算过,减少临时调配的损耗,加上复购率提升,一个月就能回本。”
他没再反对。
当天下午,我们就动工了。
联络站用旧木板搭起来,顶上铺了新茅草。挂牌的时候,我亲自刷上漆。字是照着商队招牌写的,一笔一划不能歪。
第一周运行得很慢。
有人来问能不能赊账,值班的伙计不敢答,跑去问我。我说:“老客户,信誉好的,可以记三天。”他跑回去传话,那人愣了半天才接过凭证条。
还有一次,预约单漏了一户,人家等了一整天没等到货。我带着米菜上门道歉,对方反倒不好意思,“你们肯听我说,已经比别家强了。”
我记下了这句话。
第二十天,我们在联络站门口贴了张告示,标题是“我们改了这些事”。
第一条:所有菜筐加装油布内衬,雨天不再漏水。
第二条:开放最小四分之一斗订购,老人小孩都能买得起。
第三条:退换货由片区直接处理,无需再跑总部。
第四条:每月初公布上月问题解决清单,欢迎继续提。
贴出去那天,有个老太太拄着拐来看了好久。她掏出兜里的反馈卡,塞进回收箱,转身走了。
晚上清点时我发现,那张卡上只有一个字:好。
月底最后一日,我坐在议事厅整理《服务追踪簿》。
投诉记录从最初的三十七件降到八件。其中五件是新住户不了解流程,已由联络站现场说明。
预约订单覆盖率达全镇六成以上,复购率上升近四成。
最偏的北岭村也提交了第一份集体采购单,要为村里学堂订每周两趟蔬菜。
李商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汇总纸。
他坐下来,说:“北岭村的老塾师写了封信,说孩子们最近吃饭更香了。”
我没抬头,继续翻页。
下一页是本周新增反馈。一条写着:“联络站午休两个时辰,有人专程赶来却扑空。”另一条说:“配送时间能不能分上午下午?病人等得太久。”
我把这两条挑出来,夹进明日议程本。
李商人看着我,“还要再改?”
我说:“要。”
他静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边,又停下,“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
我没答。
他说:“不是做事。是听到话说完之后,还能接着做。”
窗外天已黑透,议事厅只剩我这一盏灯亮着。
我翻开新的一页纸,写下四个字:**排班调整**。
笔尖顿了一下,继续写:
一、联络站缩短午休至半个时辰,轮替用餐;
二、配送时段按区域划分上午/下午两批,下单时由客户自选;
三、设立应急响应岗,每日一人待命处理突发诉求。
写完最后一行,我吹熄灯芯。
黑暗落下的瞬间,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急匆匆走向联络站,手里举着一盏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