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停在桌角那支笔上,墨迹未干。我坐在原地没动,屋里的空气静得能听见灯芯冷却的轻响。墙上的清单还在,数字和名字都清晰,像钉进木头里一样稳当。
天刚亮,门就被轻轻推开。李商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有掩不住的笑意。
“云娘子,灰袍商人的旧仓房,昨夜有人去修了。”
我没起身,只点了点头。那人匿名递了资料,却一直没露面,我知道他心里还有坎。可资源表上写着他的马车和仓库,名字虽空着,事却做下了。
“我把那条写了‘匿名助力,功同实名’。”我说,“谁出的力,都在墙上挂着,跑不掉,也赖不了。”
他走进来,把新纸放桌上。“这不是我写的。是镇西头三家商户联合递的申请,想加股入运输组。他们说,光看那张整合图,就知道这事能走远。”
我翻开纸,上面列着两辆新车、六个夫役的名字,还有一笔三百两的银子。不是大数目,但态度变了。
“他们以前怎么说?”我问。
“说你一个妇道人家,牵头大事压不住场。”他顿了顿,“今早其中一个还跟我讲,‘要是连个女人都不如,咱们这几十年生意也白做了。’”
我没有笑。这些人转变得快,未必全是因为信了这条路,更多是看见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航线、运力、账目清清楚楚摆在那儿,不再是空谈。
“设监督簿。”我说着,从包袱里抽出一本新册子,“往后所有新增投入,必须三方联署:你在运输组,我在海外组,资金组那边请老陈作证。填了表,三日内核实,过期不候。”
他低头看那本子,眉头一挑:“你还防这一手?”
“不是防人。”我拿笔在封面上写下《联合监督簿》五个字,“是防人心浮动。有人见利就跟,风向一变就想抽身,规矩不立严,后面要乱。”
他笑了声,把带来的纸放进册子里。“我已经让各家把后备名单报上来。八家夫役队愿意随时调度,有两家还主动提出,能把送货周期缩到两天内。”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伙计抱着几份文书进来,说是几家商户连夜整理的追加资源单。我让他放在桌上,没急着翻。
“李叔,”我说,“你去跟他们讲,我不收口头承诺。谁真想加股,三日内把实数填进监督簿,马车几辆、银子多少、人手几个,写明白。过了期限,一律不纳。”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灰袍商人……今早亲自来了趟账房,问能不能把那处旧仓改成专用中转点,还带了工匠图纸。”
我没说话。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上了资源表,躲不开,也不必再躲了。
他走了。我独自坐了一会儿,把首份《资源登记表》轻轻卷起,用布包好,放进木匣。那张纸边角有些磨损,是我昨夜一笔一笔核对时磨的。我把它推到桌子对面,等李商人回来取。
阳光慢慢爬进屋子,照在墙上的资源整合图上。有人正拿着红笔,在镇南位置勾了个圈,边上写着“新增中转仓(筹建)”。我没拦,也没问是谁先动的手。支持的人多了,自然有人往前赶。
中午前,屋里陆续来了几个人,都是之前没露面的小商户。他们带来的是零散但实在的东西:一辆半新的板车,三匹骡子,还有一家愿意腾出半间铺面做临时打包点。我让他们填表,照旧规办事。他们填得认真,一笔一画不敢错。
有个老掌柜站在墙边看了半天,忽然开口:“云娘子,我那儿还有四百尺桐油布的存货,是你上次说的那种厚实款,一直没动用。你要不要?”
“要。”我抬头,“按市价折股,算进包装材料投入,记入监督簿。”
他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第二天我就听说,他回家就让儿子去联系染坊,要再订一批。
下午最热闹的时候,门外传来孩子的声音。
“云娘子万能!”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在院外蹦跳着喊,手里举着用草叶编的“船”,说是将来要跟着我的船队跑南洋。屋里几个正在填表的老掌柜听着,一个忍不住嗤笑:“什么万能,不过是有几分巧思罢了。”
话没说完,他自己也笑了,摇摇头,提笔在纸上添了一行:“愿供夫役二人,长期轮调。”
我听见了,没出声。这种话,比当面夸我更有分量。
申时刚过,李商人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布袋。他放下袋子,里面是几份按了手印的确认书,全是昨晚没敢露面的人补交的。
“现在的问题不是没人想进,是怕挤破头。”他说,“有人打听,下次开放登记是什么时候。”
“没有下次。”我合上监督簿,“这轮截止后,所有新增必须经三方审核。我们不缺人,缺的是稳当。”
他坐下,喝了口茶,忽然低声道:“你知道吗?灰袍商人刚才亲自来了一趟。没进屋,就在门口站了会儿,把一张修缮完成的仓房验收单塞进门缝。上面盖了他自家的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嗯了一声。
“他还说了句,‘她说功同实名,我就认这个名。’”
我还是没抬头,只把监督簿翻到第一页,用红笔在空白处补了个名字:**灰袍商户,运力五车,仓储一处,已核实**。
他看着那行字,良久才说:“你早就知道他会来。”
“我不知道。”我放下笔,“但我留了位置。”
太阳偏西,屋里的光斜成一道,照在墙上那张不断被添注的图上。红笔画的线越来越多,像一张网,慢慢织成了形。有人在旁边小声核对着数字,有人在抄录新加入的名单,纸页翻动的声音不断。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扇页。风灌进来,吹动桌上的纸张,监督簿的页面哗哗作响。我看见院子里,那个曾喊“万能”的小孩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船,嘴里念着:“出海啦,出海啦。”
屋里,李商人把木匣抱在怀里,问我:“这第一版登记表,真要等货回来才打开?”
“等第一船平安靠岸。”我说,“到时候,咱们一起打开,给全镇人看。”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新增的仓库、车辆、人力,都被红笔一一标出,密密麻麻,却井然有序。没有人再问“能不能成”,他们在讨论“怎么走得更远”。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一支笔从桌上滚下,掉在泥地上,沾了点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