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还滚在泥地上,沾着灰。我弯腰捡起来,擦了擦笔杆,放回桌上。阳光已经斜穿进屋,照在墙上的资源整合图上,红笔勾画的线条比昨日多了许多,像一张正在成形的网。
李商人一早便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眉头舒展:“云娘子,昨夜又有三家把正式名册递到了账房,连镇北那家向来闭门自守的布行也派人来问流程。”
“让他们按监督簿的规矩办。”我翻开手边的册子,抽出一张空白页,“谁想加入,就把运力、人力、物资写清楚,三方核署,三日内交齐。过了期限,不补。”
他点头,将带来的纸张递过来:“这是第一批确认参与筹备的商户名单,共十二家,我都按你分的组归了类。海外对接你主理,国内调度我牵头,资金那边老陈已经清了账目,随时可入池。”
我接过名单,快速扫过。名字整齐排列,每户后面都标注了投入项:马车几辆、夫役几人、银钱多少。比起前几日零散递来的单子,这次格式统一,条目清晰。
“做得好。”我把名单压在桌角,从包袱里取出一张厚纸,摊开在桌上。
这是昨晚我画的《筹备进度图》。横着分成四周,纵着列出运输、仓储、人力、包装四大块,每一项又拆成小条,比如“车队组建”“打包点启用”“桐油布入库”等等。我在边上标了负责人和完成时限。
“我们得把事定死。”我说,“哪天该做什么,谁来做,做成什么样,都要写明白。不然人一多,容易乱。”
李商人凑近看,手指顺着一条条任务线滑下去,最后停在“首船启航”那一格。“九日后?”他抬头看我。
“最迟九日。”我拿笔在那格圈了一下,“海外买家已传信来,等这批货一到,立刻安排市集展售。我们不能误期。”
他没再问,只道:“我这就召集各家负责人,按这图排工。”
不到一个时辰,议事屋外就陆续有人来了。都是各商队派来的管事,手里拿着本子或纸片,站在门口等叫名字。我和李商人坐在屋里,一一核对报上来的资料。
问题还是有。有人把骡子数量写错了,来回改了三次;有家报了两个打包点,实际只腾出一间屋;还有人把桐油布的尺寸说岔了,差了一半。
“不行。”我放下那份单子,“东西不对数,后面装船时会出大问题。今天之内,必须重报。”
那人脸色变了变,低头走了。李商人看了我一眼,轻声说:“他是老周家的二掌柜,向来心急。”
“心急可以,但不能错。”我合上登记册,“咱们现在不是做自家生意,是十几家绑在一起走远路。一步错,步步错。”
下午,我带着人去了镇南中转仓。那里原本是灰袍商户的旧仓,昨夜修缮完毕,今早刚腾空。三间大屋并排,地面铺了新木板,防潮处理也做了。
“这里做主打包点。”我站在中间那间,环顾四周,“东屋放粮食类,西屋放干货和精油,中间这间负责统一分级、装箱、贴标。”
随行的几个管事记下,有人问:“标签怎么定?”
“按品级分三等。”我从袖中取出一张样纸,“头等贴金边签,二等蓝边,三等素白。每箱背面还要编号,对应出货清单。万一海外客户反馈质量问题,能一路追到这间屋,追到经手的人。”
他们纷纷点头,有人掏出炭笔开始画样。
回到议事屋时,墙上那张资源整合图已经更新。李商人用红笔在“运输组”那一栏画了个勾,旁边写着“车队十二辆,全员到位”。他又在“人力”项下添了两行字:打包点三人轮值,押运夫役八名待命。
“桐油布呢?”我问。
“刚入库,共四百尺,全是你要的加厚款。”他指了指角落的一摞卷布,“老掌柜亲自送来的,说要算进包装材料股。”
我走过去摸了摸布面,厚实,纹理紧。这布能扛海上湿气,护住箱子里的大米和玫瑰饼。
“通知各家,明早辰时,在中转仓集合。”我说,“第一批发货清单今晚定下,后天一早装车出发,试走一趟路线。”
李商人应下,转身去安排。我坐回桌前,翻开小册子,在最后一页写下:“第一船启航倒计时——九日。”
笔尖顿了顿,我又添了一句:“筹备进度,已完成七成。”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下。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几个年轻伙计抱着木箱进来,里面是刚印好的标签和出货单。他们把箱子放在墙角,蹲下开始清点。
我起身走到墙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资源整合图。运输线通了,仓储定了,人力齐了,材料足了。红笔标记的地方越来越多,每一笔都代表着一次确认、一次交付、一次信任的落地。
李商人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份对账单。“今日核查无误。所有物资登记在册,无一遗漏。”
“好。”我把小册子收进怀里,“明日试运行,你去中转仓盯着。若有问题,立刻回来报我。”
他点头,拿起草帽准备出门。
“李叔。”我叫住他。
他回头。
“这两天辛苦了。”
他笑了笑,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我站在资源整合图前,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红笔写下的字。车队、仓库、人力、资金……这些曾经分散在各处的资源,如今被一张图、一本册、一套规矩连在了一起。
我不是一个人在种田,也不是一个人在做生意。我们是一支队伍,正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我从桌下拿出一块布,把《筹备进度图》仔细包好。这块布是用第一批灵泉水稻换来的细棉,柔软结实。我把它卷紧,用绳子系好,放在桌角最稳的位置。
明天开始,每一天都会更忙。装车、试运、验货、发船,一步接一步,不能再有差错。
我吹灭了灯,走出门。院子里,那几个孩子还在,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船。其中一个抬头看见我,咧嘴一笑:“云娘子,我们的船要出海啦!”
我没笑,也没应声,只站在台阶上看了会儿。夜风吹过,院角那面新挂的旗子动了动,上面写着四个字:联合贸易。
我转身回屋,把门关上。
桌上的笔静静躺着,像等着明天的第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