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口。
我听见有人轻咳了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年轻后生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封信,额角还带着汗:“云娘子,林婶让我送信过来,说是李商人那边派人递了话,问咱们这批货……还能不能按时交。”
我站起身,没说话,只朝他伸出手。他把信递过来,纸面微皱,边角有些潮。我拆开一看,字迹工整,内容却直白——李商人方面对供货稳定性提出正式问询,要求三日内给予明确答复,否则将启动备选渠道。
我把信折好,放在桌上,压在日程册旁边。炭笔还在“开业前十一日”那一页悬着,墨尖干了,没落下一个字。
我抬头对那后生说:“回去告诉林婶,晌午前我会回话。另外,请账房先生、陈家老二、刘家媳妇,还有山南粮坊的联络人,半个时辰内到议事屋集合。”
他点头跑了。
我转身进了里屋,从枕头底下取出布袋,把三份契约副本一张张摊开在桌上。纸面平整,印押清晰。我伸手抚过每一处签名,指尖触到底层木纹的粗糙感。然后我打开系统界面,调出“种植指南宝典”,搜索“灵谷米”,点开山南、河东、北岭三家供地的完整记录。土壤检测、灌溉周期、采收时间、晾晒标准,全部自动生成图文摘要。我选定导出,一份份打印出来,装进粗纸信封。
太阳升到屋顶时,议事屋的门被推开了。
账房先生最先到,背着个旧布包,进门就放下砚台和算盘。接着是陈家老二,袖口沾着草屑,脸上还带着昨夜的疑色。刘家媳妇迟了些,怀里抱着个小包袱,说是怕路上风大,把文书捂坏了。山南粮坊的联络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一进门就问:“云娘子,是不是出事了?”
我点点头,把李商人的信推过去:“镇上已经开始传,说我们的货要被海外退回来,品控不过关。这不是小事,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屋里静了一瞬。
账房先生先开口:“这话说得没影儿,咱们的米粒颗颗筛过,药片切得匀实,哪一茬不是按规矩来的?”
“可外面不这么讲。”陈家老二低声道,“今早我去打油,王屠户跟我说,洋行验货的人说了,咱们这边水土不行,种不出达标的东西。”
刘家媳妇也接话:“我家老头今早不肯出门,说怕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卖假货的帮凶’。”
我没打断他们。等话说完,我才开口:“谣言传得快,是因为没人站出来说真话。今天我们就要做这个说真话的人。”
我把三份检测报告摆在桌上:“这是山南灵谷米的全程生长记录,温湿度、光照、施肥间隔,系统都有存档。这是河东药材的采收日志,每一批切片都经五人复检。这是北岭油料的加工流程,消毒、压榨、过滤,全部留样可查。”
我抬头看着他们:“我不指望你们立刻相信我,但你们可以看看这些纸。上面没有花言巧语,只有日期、数字、手印。我们种的是粮食,不是谎言。”
账房先生拿起一份翻看,眉头慢慢松开。陈家老二接过另一份,手指在“晾晒时长:七十二小时”那一行来回扫了两遍。山南汉子直接问:“这些能给人看吗?”
“当然。”我说,“我要在村口公告栏贴声明,加盖所有合作农户的手印。今天下午,我就请老塾师当众念一遍。谁有疑问,当场可以提。”
刘家媳妇抬起头:“那……要是有人说是假的呢?”
“会有人这么说。”我平静道,“赵财的人早上就在村里转悠,贴了小字报,说检测是编的。我知道。”
屋里又静了。
我继续说:“所以光靠一张纸不够。我们要让人亲眼看见。明天上午,我带镇上商贩、邻村代表,还有两个记事员,去山南种植区和加工厂走一趟。从脱壳到封装,全程开放查看。谁想摸,就让他摸;谁想闻,就让他闻;谁想尝,当场煮一碗给他们吃。”
陈家老二终于笑了下:“你倒是敢。”
“我不是敢,是没办法。”我说,“我们辛苦种出来的米,不能被人一句话就泼了脏水。今天你不站出来,明天他就踩上来。我们农民靠地吃饭,更要靠信义立身。”
账房先生合上册子:“那我这就去抄三份声明,加印十张流程图。贴满村口。”
“好。”我点头,“陈家老二负责联络山南农户,准备接待路线;刘家媳妇通知各家妇女,明日轮班烧水泡茶;山南汉子今晚就出发,把最新一批样品运回来,明早摆在现场。”
众人应下,陆续起身离开。
我留下账房先生,低声交代:“预付款的事,照常送。今天就把银子送到陈家、张家、刘家门槛上。钱不到,苗不种——这话我还记得。”
他笑了笑:“你比谁都清楚该怎么做。”
我送他出门,阳光已经铺满院子。青鬃驴在槽边甩尾巴,顾柏舟不知何时来过,添了新草料,还把缰绳重新系紧了。桌上压着张纸条,字迹笨拙:“田里已巡完,你辛苦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我没动那张纸,转身回屋,把今日所有文件重新整理一遍,放进布袋,塞回枕头底下。动作和昨夜一样,但手稳了。
下午申时,村口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老塾师站在凳子上,手捧声明,一字一句读了出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说到“第三方乡老联合抽检结果合格”时,底下有人点头。说到“欢迎实地考察,眼见为实”时,几个年轻后生互相看了看,说要报名当向导。
就在这时,角落里一张小字报被人发现,写着“检测系伪造,幕后有黑手”。我没让撕,反而让人揭下来,拿到台前。
“这张纸是谁贴的,我不知道。”我说,“但我知道,真东西不怕查。我现在就可以打开记录,告诉大家,山南那批灵谷米,哪一天浇的水,哪一刻晒的阳,温度多少,湿度几成,全都在这儿。”
人群安静下来。
我举起手,对着空中一点,系统界面浮现,调出监控日志。虽然别人看不见,但我描述得具体:“四月十七,辰时三刻开始灌溉,持续一个半时辰,水源来自新修水渠,水质清亮无杂。四月二十,正午翻晒,连晒三天,每日翻动六次,由张大嫂、李二妹轮流值守……”
我说得越细,底下人越信。
最后我说:“明天上午,欢迎大家跟我走一趟。不相信的,来看;想支持的,来帮;哪怕只是好奇的,也来瞧瞧。我们不怕看,就怕没人看。”
散场时,陈家老二走过来说:“我爹说,他明天第一个来。”
刘家媳妇也凑近:“我家老头要把锄头擦亮了,跟着去撑场面。”
我点头,没多说。
回到家中,天还没黑透。桌上饭菜热着,窗纸映着灯影。我坐在桌前,翻开日程册,在“开业前十一日”那一栏,终于落下了笔——
“舆情应对完成,考察安排已定,信心恢复。”
墨迹干得快,像风吹过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