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屋檐，我推开议事屋的窗，纸页还压在枕下，墨迹干透。昨夜写完“舆情应对完成，考察安排已定，信心恢复”那行字后，睡得格外踏实。外头已有脚步声，杂而不乱，是伙计们在搬货箱、铺红毯。我换了身干净的麻布长裙，发髻用布条扎紧，没戴多余饰物。
走出门时，联合贸易站的牌匾已被擦亮，新漆未褪，两个粗木柱子间挂着红绸，灯笼一串串排开，从街口直通大门。工人们正把最后几筐灵谷米抬进仓房，码得齐整。有人看见我，停下活儿点头：“云娘子，都准备好了。”我回了个笑，没多话，沿着石板路往主台走。
宾客已经来了不少。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广场边上，车夫吆喝着卸货，客商三五成群站着，穿的衣服颜色各异，有深褐的，也有靛蓝的，袖口宽大，说话带着外地口音。本地村民也围在栏外，踮脚往里瞧，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笑声不断。一个老妇抱着孙儿站在前排，指着红绸问：“这就是新开的买卖地方？”旁边人答：“可不是嘛，以后咱们的东西能卖到外头去了。”
我走到主台边，账房先生已在那儿候着，手里捧着名册，见我来了便递上一份名单：“今日到场商客共六十七人，登记入册的四十九家，其余是随行伙计或路过观望的。”我扫了一眼，没细看，只道：“茶水备足了，别让人干站着。”他应声而去。
鼓乐忽然响起，是两队吹打班子从东西两侧进场，锣鼓震天，人群自动让出中间一条道。主持人穿着体面的短褂，走上高台，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乡亲们，今日是个好日子！经过数月筹备，联合贸易站，正式迎宾开业！”底下掌声哗地响起来，夹着叫好声。
他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下面，请本次合作的发起人，云悦娘子登台讲话！”
我整理了下衣襟，踩着木阶上了台。风从广场刮过，吹起裙角，阳光照在脸上不刺眼。我站定，先冲四周点了点头，开口时声音不高，但足够传开：“谢谢大家今天能来。”
台下渐渐静了。
“我知道，前些日子有过一些传言，说我们的货不行，要被退回来。”我顿了顿，看见前排几个熟面孔微微低头，“这些话我听过，也查过。可我想说的是，我们种地的人，靠的是实打实的汗水，不是嘴皮子。”
“每一粒米，都是农户一锄一锄翻出来的；每一片药材，都是女人蹲在地里挑拣过的。我们不怕查，也不怕看。昨天来的客人，已经去山南看了田，去河东验了仓，他们带回的话，比我说的更真。”
底下有人点头，一个穿青衫的商人低声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人朝我这边望了一眼。
“今天站在这里，我不是代表我自己，是代表所有愿意一起做事的人。”我继续说，“我们想做的，不是一单两单买卖，而是长久的合作。让好东西走出村子，送到需要的人手里。也让种地的人，能堂堂正正地收钱，挺直腰杆说话。”
说到这儿，台下又响起了掌声，比刚才更响。
“未来的路不会一帆风顺，但我相信，只要我们守信，守约，守住良心，这站，就能开得下去。”我最后说，“谢谢你们，愿意信这一回。”
话音落，全场鼓掌。主持人笑着接过话头：“接下来，进入剪彩仪式！请云娘子与几位主要合作商代表上前！”
四位商人依次上台，都是这几日确认合作的领头人，两男两女，穿着整齐，脸上带笑。我们并排站好，面前横着一条红绸，两端由竹竿撑起，正对大门。每人手中接过一把金剪，沉甸甸的，刃口闪着光。
鼓乐再起，一声炮响，围观人群欢呼。
我看着前方，点了点头。
剪刀合拢，红绸断开，飘落在地。
鞭炮炸响，硝烟腾起，大门缓缓向两边推开。里面货架林立，货物码放整齐，灵谷米、干玫瑰、切片药材、压榨油坛，一排排陈列有序。伙计们列队两侧，齐声道：“欢迎光临联合贸易站！”
我转身面向人群，抬高声音：“联合贸易站，今日起，开门迎客！”
欢呼声如潮水涌来，有人拍手，有人跺脚，孩童尖叫着奔跑，大人笑着互相道贺。一个外地客商拉着同伴往里走：“快去看看那批灵谷，听说颗粒饱满得很。”另一个应着：“早打听好了，今天非订下一单不可。”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人流慢慢涌入站内，伙计开始登记、引路、开单。账房先生跑来汇报：“第一批询价的已有十三家，七家当场下了定金。”我点头：“按流程办，别乱加价。”
他刚走，旁边有人轻声问：“云娘子，顾大哥怎么没来？”
我侧头，是个熟识的村妇，正望着我。
“他在田里巡秧。”我答。
她笑了：“也是，地里的事耽误不得。”
我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落回站内。阳光照在新扫的地面上，映出人影晃动。柜台前已排起小队，称重的秤砣上下起伏，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
一个伙计捧着登记簿跑出来，在我耳边说：“北岭油坊的第一批货刚到，正在卸车。”
我嗯了一声，抬步往仓房方向走。路过公告栏时，瞥见昨日贴出的声明还在，纸角微卷，但字迹清晰。旁边那张写着“检测系伪造”的小字报已被撕下，空着一块灰印。
远处传来孩子的叫声，一个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挣脱母亲的手，朝着站门口奔来，嘴里喊着：“开门啦！开门啦！”他母亲追在后头，边笑边骂：“慢点跑，摔了可没人抱！”
我停下脚步，看着那小小身影扑进人群，又被叔叔伯伯们笑着拦住。
阳光正盛，风里带着新晒稻草的气息。
我伸手摸了摸发髻，布条系得牢，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