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联合贸易站的青石板地上，映出屋檐下几道斜影。我站在柜台后头，手里翻着刚送来的三本账册，纸页还带着外头风里的尘气。伙计小陈喘着气进来，袖口沾着泥点，把一份单据递到我面前：“云娘子，西境那边回信了。”
我接过来看，字迹潦草，是南线商队的老李亲笔写的。灵谷米三成退货，理由写得明白：口感偏软，不作主食用。我手指停在“偏软”两个字上，没动。
“还有呢？”我抬眼问他。
他抹了把汗，声音压低了些：“北岭油坊那批玫瑰干花，运到第二站就受了潮，包装是草绳捆麻布，路上淋了一夜雨，打开一看霉了小半。客户拒收两批，说咱们东西不经放。”
我合上单据，搁在桌上。另一旁的账房老吴也凑过来，手里捏着一沓运程记录：“不止这些。南线比原定晚了五日，赶不上集市档期，人家另找了货源。李商人那边也来了话，说是往后订货得先看样、再付定金。”
我没应声，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红线画出的三条运路，一条往西，两条向南，如今都在末端断了口气。开业那天人声鼎沸，鞭炮灰还没扫净，现在却像一锅烧开的水，底下火苗刚旺，上面已经冒出了凉气。
我转身问老吴：“所有签约商户都发货了吗？”
“发了。一共四十九家，货品清单、结算条据齐全，无一拖欠。”
“有没有哪家是我们这边延迟交割的？”
“没有。都是按时按量，称重封箱，盖了合作印。”
我点点头。问题不在我们失信，而在货到了人家手里，不合用。
小陈站在角落嘀咕了一句：“早听说外头人吃米要硬要韧，咱们这米太糯，怕是真对不上口。”
没人接话。屋里一时静下来，只有墙上挂的算盘珠被风吹得轻响了一下。
我走回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纸，提笔写下“西境退货”四个字。接着又写“南线霉变”“运输延误”。墨迹未干，我又添上一行：“客户习惯？包装方式？路线安排？”
“叫几个留守的伙计来议事间。”我说，“把各线路反馈都整理出来，按地区分好，写清楚每一批货的问题出在哪一环。”
小陈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了。老吴犹豫着问：“要不要先给李商人回个信？他是大客，若他退了，别人跟着动摇……”
“不急。”我摇头，“我们现在回话，只能说是意外、是运气不好。可他自己会想——下次还会不会碰上？光解释没用，得让他看见我们在查，在改。”
他低头嗯了声，不再多言。
天色渐暗，议事间的灯点了起来。五六个伙计围坐在木桌边，手里拿着各自的记录本。我把汇总的纸页铺开，一条一条念过去。西境三条反馈，都说米粒入口即化，不适配日常主食；南线两条，提到干花香气尚存，但成色斑驳，疑为保存不当；另有零星几处村落代销点报来说，坛装药油封口松，颠簸中渗漏，客户嫌麻烦。
我听完，把纸折好，放进袖袋里。
“这些不是品质问题。”我说，“我们的米照样颗颗饱满，干花照样香气浓郁，药油也没变质。可送到别人地界上，就不对路了。”
有人低声问：“那怎么办？难道以后不卖外头了？”
“不。”我看着他们，“正因为要长久卖，才得弄明白人家怎么吃、怎么用、怎么存。我们种地的人靠实诚，可做生意，还得懂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老吴开口：“要不……派个人去问问？看看那边到底怎么个吃法。”
我点头：“明天就办。挑两个嘴利脚快的，带上样品，去西境三个主要落货点走一趟，见见收货的掌柜、做饭的厨娘，问问他们平时吃什么米，喜欢什么口感。”
“那包装呢？”小陈问。
“查这一轮回程的日志。哪一段淋了雨？哪一站停得久？换谁押的车？什么时候交接的？我要知道每一日每一步。”我说，“另外，找本地做篾器的老匠人，看能不能赶制一批防潮竹匣，先把干花和药油的包装换掉。”
话说到这儿，伙计们陆续起身记事，有人去翻运程簿，有人去约匠人。我留在原地，把刚才写的那张纸又拿出来，盯着“客户需求差异”几个字看了很久。
灯花爆了一下。
我吹了吹油芯，重新蘸墨，在纸角添了一行小字：了解习惯，匹配方式。
窗外夜深了，远处传来一两声狗叫。我揉了揉肩颈，想起白日里顾柏舟在田里巡秧的身影。他从不说什么，可每次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他总在旁边默默听着，等我说完，才轻轻应一句“你想怎么做，我都撑你”。
现在我也只能这么做下去。
开业那天我说过，这站要开得下去，靠的是守信、守约、守住良心。可现在我才明白，光守住还不够，还得往前走一步——去听、去看、去改。
我合上账册，把笔搁进瓷筒里。明天的事，一样样来。眼下最要紧的，是搞清楚那些米为什么被人退，那些花为什么被嫌弃。
灯还亮着。
我坐着没动，手抚过纸页边缘，指尖蹭到一点晕开的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