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金鳌岛。
末日的气息已浓稠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生灵的心头,连呼吸都带着绝望的灼痛感。
那道融合了冥河老祖污秽血海、无天佛祖寂灭佛魔、波旬魔王万欲沉沦的毁灭魔光,早已超越了能量的范畴,它仿佛是“终结”这一概念的具象化存在。
所过之处,空间不是破碎,而是被彻底抹去痕迹,回归最原始的虚无;光线被吞噬,声音被湮灭,只剩下一种令人神魂冻结的、万物终焉的死寂意志。
它缓慢而坚定地,触碰到了那庇护着截教最后薪火的简化诛仙剑阵!
“嗤——!”
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入冰雪,剑阵最外围那本就黯淡摇曳的光幕,连一丝像样的抵抗都无法做出,便在那灭世魔光的侵蚀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寸寸瓦解,化作漫天飘零的法则碎片,旋即又被魔光彻底吞噬!
恐怖的魔能洪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饥饿兽群,疯狂地顺着光幕破碎后露出的缺口,向着阵内挤压、渗透!毁灭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残存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身影!
阵眼核心处,云霄仙子面白如纸,不见半分血色,昔日清丽绝伦的容颜此刻只剩下一种琉璃般易碎的透明感。
她的身形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风中。
然而,那双曾映照沧海桑田、洞察世事人心的明眸之中,此刻却唯有万劫不移的决绝,以及那深藏眼底、难以割舍的——
对那道或许正在归来身影的眷恋,对这片承载了无数记忆的道场的深情,对所有誓死相随的同门的不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最后残存的本源,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星辰内核,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沸腾、燃烧,即将超越临界,燃尽她的一切——生命、魂魄、真灵印记——去绽放出最后、最绚烂、也最悲壮的绝唱!
头顶的混元金斗发出低沉如泣的悲鸣,金光黯淡,斗身震颤,与她心意相通,亦准备一同殉道,化作那守护教统的最后烟火。
她所求不多,只愿这焚尽一切换来的力量,能为身后的同门,为那冥冥中或许正在星夜兼程归来的人,争取到哪怕只有一刹那的……渺茫生机!
“大姐!”琼霄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泪如泉涌,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却被身旁几位同样伤痕累累的女仙死死拦住。
她们眼中噙满泪水,对她用力摇头,嘴唇咬出了血,无声地传递着同样的悲痛与阻止。
碧霄早已瘫软在地,小手死死抠入焦土,指甲翻裂,鲜血混着泥土,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痴痴地望着姐姐那决绝的背影,小小的身躯因抽泣而剧烈颤抖。
袁洪仰天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浑身金色毛发根根倒竖,獠牙呲出,竟拖着那几乎被打残的、引以为傲的金刚不坏之躯,一步一个血印,试图用身躯去硬撼那不可一世的魔光!
乌云仙所化的金须鳌鱼发出痛苦而低沉的呜咽,巨大的身躯挣扎着想要再次昂起,哪怕背甲裂纹进一步扩大,暗金神血如瀑洒落,也要为同门争取那微不足道的一线可能。
灵牙仙长鼻无力地卷动,断裂的象牙处精气加速流逝;伏地的金光仙,微弱的气息剧烈波动,似乎也想做最后的挣扎……
绝望与不甘,悲壮与怒吼,在这碧游宫前交织、碰撞,谱写成一首令天地同悲、鬼神共泣的挽歌。
阵外,冥河老祖脸上的狞笑扭曲而猖狂,血眸中闪烁着大仇得报的极致快意,仿佛已品尝到宿敌道统彻底覆灭的美妙滋味。
无天端坐黑莲,眼神古井无波,但那平静之下,是对“终末”与“归墟”近乎道境般的期待与虔诚。
波旬的万丈魔像兴奋地扭曲翻滚,无数**触手狂乱舞动,发出刺破耳膜的尖啸,贪婪地汲取着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绝望、恐惧与不甘,如同品尝着无上的珍馐美馔。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剑阵彻底崩碎、万仙陨落如雨、截教之名从此沦为洪荒历史尘埃的那一幕!
就在这千钧一发、万物似乎都被那毁灭意志凝固、时间的长河都仿佛为之断流的刹那——
“撕拉——!!!”
一声极其突兀、极其尖锐、仿佛整个洪荒天地的幕布被一只无形巨手以最狂暴力量强行撕裂的巨响,猛地从金鳌岛上空,从那被魔气、残光、能量乱流渲染得光怪陆离的天穹核心,悍然炸开!
天,破了!
一道巨大无比、边缘犬牙交错、弥漫着混沌气息的恐怖裂缝,被一股蛮横、霸道、充斥着无序与古老意味的力量硬生生撕扯开来!
狂暴混乱的混沌气流,如同挣脱了囚笼的太古凶兽,从裂缝中疯狂倒灌而入,带着湮灭物质、同化法则的恐怖气息,瞬间冲击着东海的海天!
然而,这股足以让大罗金仙都退避三舍的混沌乱流,尚未真正肆虐开来,便被一股更加强大、更加凝练、带着焚尽星海的焦急与无上决绝的意志,强行排开、镇压、抚平!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一道身影踉跄着,从那尚未稳定的混沌裂缝中,一步踏出!
来人一身原本素雅的青色道袍,早已破碎不堪,被淡金色的圣血、混沌尘埃、以及丝丝缕缕如附骨之疽般缠绕未散的漆黑魔气浸染得一片狼藉,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脸色苍白如久病初愈的金纸,嘴角、衣襟沾染着未曾干涸的金色血迹,气息萎靡混乱到了极点,周身法力波动若有若无,仿佛风中残烛。
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牵动着体内肆虐的魔气与破碎不堪的经脉,带来阵阵钻心刺骨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身形微颤。
是赵公平!
他回来了!在这最绝望、最危急、所有人都以为已然无力回天的关头,从那凶险万分的混沌边缘,硬生生杀了回来!
然而,与他那惨烈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油尽灯枯的外表与状态截然相反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深邃如同万古星空,此刻却锐利得如同刚刚历经亿万次神火捶打淬炼、开锋见血的无上神兵!
没有丝毫的颓废、迷茫与妥协,唯有那几乎要焚尽九重天、煮沸四海水的滔天战意!以及,那刻骨铭心、刻不容缓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极致焦急与担忧!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无视时空阻隔的实质神剑,瞬间穿透万里空间,无视了那毁天灭地的魔光,无视了那狰狞咆哮的魔头,精准无比地、死死地锁定了那道即将被魔光吞噬的、阵眼核心处的凄美身影——云霄!
也就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他看到了云霄周身那开始沸腾、那炽白到令人心碎、即将彻底燃烧殆尽的本源火焰!
那是形神俱灭、真灵溃散、永世不得超生的前兆!
“云霄!不可!!!”
一声嘶哑、却蕴含着无上教主威严、不容置疑、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与心神的急切怒吼,如同九霄混沌神雷骤然炸响,又似濒死巨兽的泣血咆哮,悍然震荡在东海之上!
声音穿透了剑阵濒死的哀鸣,压过了魔潮歇斯底里的咆哮,清晰地、重重地、如同战鼓般敲击在云霄的心湖深处,也传入了每一个绝望的截教门人神魂之中!
所有人在这一刻都愣住了,仿佛被无形的时空法则定格。
无数道目光,带着难以置信、惊愕、绝处逢生的狂喜、以及看到他惨状后更深沉的担忧与恐惧,齐刷刷地、不由自主地望向那道突然撕裂天穹、降临于此的、血染征袍、摇摇欲坠的身影。
是教主!
是教主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在这最不可能、最绝望的时刻!
狂喜如同星火瞬间燎原,却在看清他状态的刹那,被一盆彻骨的冰水迎头浇下——因为他那状态实在太惨烈了!
气息萎靡,道袍染血,魔气缠身,分明是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恶战,身受无法想象的重创,几乎到了强弩之末的地步!
他回来了……
可是,以他如今这般油尽灯枯、重伤垂死的状态,面对三位气势正盛、杀意已决的巅峰准圣魔头的联手绝杀,还能做什么?
他回来,岂不是……送死?
希望与更深的绝望,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同时死死地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脏,那刚刚燃起的微光,瞬间又被无边的黑暗阴影所笼罩,令人窒息。
冥河、无天、波旬也同时注意到了这不速之客。
他们的毁灭攻击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似乎没料到赵公平竟能活着从混沌归来,旋即这惊讶便化为更加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毫不掩饰的嘲讽。
“赵公平?”冥河老祖沙哑冷笑,声音如同夜枭啼鸣。
“你竟真能从那般绝境中爬回来?命倒是够硬!可惜,不过是回来得早些,正好亲眼看着你的道统,你的门人,是如何在你面前彻底灰飞烟灭!也罢,老祖我便大发慈悲,送你们师徒一并上路,黄泉之下,也好有个照应!”
那原本因赵公平突然出现而微微一滞的毁灭魔光,在冥河老祖的催动下,只是短暂一顿,便爆发出更加狂暴、更加炽烈的凶威,以碾碎一切的姿态,继续向着摇摇欲坠的剑阵,向着阵眼中那道决绝的白色身影,狠狠压去!
时间,不容赵公平有丝毫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