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地府,无尽血海。
这片自洪荒开辟便存在的至污至秽之地,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躁动与剧变。
粘稠猩红的血浪不再遵循往日的规律翻涌,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疯狂搅动,掀起万丈污浊波涛。
浪头拍击间,无数沉沦于此、永世不得超生的怨魂厉魄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啸与哀嚎!
仿佛整片浩瀚血海都被架在了大道熔炉之上灼烧,沸腾不休,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与毁灭气息。
污秽的血煞之气混合着精纯的魔祖本源魔能,如同狼烟般冲天而起,将本就昏暗的幽冥界天空彻底染成了一种压抑、不祥的暗红色,连那轮回之地的微光都似乎被其吞噬。
血海最核心之处,那朵承载着冥河老祖道基的十二品业火红莲之上,这位阿修罗教主、血海之主原本就阴鸷凶戾的面容,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那双倒映着无边血浪、曾让大罗金仙都为之胆寒的猩红眼眸中,早已不见了之前的猖狂、贪婪与胜券在握,取而代之的,是剧烈到扭曲的痛苦!
如同毒焰般灼烧的滔天怨恨,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极力否认、却真实存在于灵魂最深处的——恐惧!
东海金鳌岛,诛仙剑阵重光时那斩断因果、终结万物的无上凶威,如同跨越时空的冰冷剑锋,狠狠刺入他的元神感知,留下难以磨灭的烙印!
天庭战场瞬间逆转、罗睺魔影被硬生生打散、鲲鹏不顾颜面仓惶逃遁的惊人战况,更是如同两道裹挟着玄冰的钢鞭,接连不断地、狠狠地抽打在他引以为傲的准圣道心之上!
而最直接的,是他身上那几道被诛仙剑气余波轻易撕裂的、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
淡紫色的、蕴含着磅礴混沌魔能的血液,依旧在不断从伤口中渗出,滴落在脚下业火红莲的莲台之上,发出“滋滋”的、如同腐蚀般的异响,却难以像过往亿万年那样,在血海之力的滋养下迅速愈合。
那侵入体内的诛仙剑气,其中蕴含的“终结”与“杀戮”无上道韵,如同世间最恶毒、最顽固的诅咒!
不仅盘踞在伤口处,更如同拥有生命的细微毒蛇,向着他的魔躯本源深处钻探,疯狂地克制、侵蚀、破坏着他赖以成名、号称“血海不枯,冥河不死”的混沌魔神根基!
每一次运转魔元试图疗伤驱除,都仿佛在用亿万根烧红的细针刮擦他的骨髓与魔魂,带来远超肉身创伤的、源自大道层面的极致痛苦!
“赵!公!平!诛!仙!剑!阵!”
冥河老祖几乎是从他那蠕动着、仿佛要择人而噬的喉咙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了这几个字。
声音沙哑扭曲到了极致,充满了无尽的不甘、倾尽血海也难以洗刷的怨毒,以及那丝无论如何也无法完全压制的、对那洪荒第一杀伐至宝的惊惧。
那剑阵的威力,远超他最为保守的预估!
那纯粹到极致的杀伐与终结真意,让他这诞生于开天污血、执掌杀戮大道、见惯了尸山血海的阿修罗教主,都从真灵深处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战栗与寒意!
那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压制,是“毁灭”本身对“污秽”的绝对审判!
他渴望魔祖罗睺承诺的“魔教副教主”之尊位,那意味着在未来的魔道洪荒中,他将是一人之下,万魔之上!
他更渴望那看似触手可及的、借助魔道气运与罗睺秘法证道混元的无上契机!
这些诱惑,曾经如同最甜美的毒酒,让他甘愿冒着与玄门彻底撕破脸皮、倾血海全族之力参与这场豪赌。
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冥河老祖,得有命活到去享受这一切!
他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这历经无数混沌纪、躲过无数次天地大劫、耗费无穷心血才修成的巅峰准圣道果与近乎不灭的混沌魔躯!
他比任何人都更看重脚下这片由他亲手于幽冥开辟、经营了万古岁月、与他性命交修、堪称洪荒最顶级洞天福地之一的——无尽血海基业!
这是他的根,是他的力量源泉,是他最大的依仗!
眼下形势,已然急转直下,恶劣到了极点!
诛仙剑阵重现洪荒,其煌煌凶威,其决绝杀意,似乎比上古传说中通天教主执掌时,更添了几分玉石俱焚、不顾一切的惨烈!
那赵公平,分明是个比通天更狠、更不计后果的疯子!
罗睺魔影溃散,显然后者本尊要么被某种力量牵制,要么就是无暇他顾,无法给予他们这些“盟友”有效的支援!
鲲鹏那厮,向来首鼠两端,贪生怕死,第一个就毫无气节地逃之夭夭!
天庭,不仅奇迹般地稳住了近乎崩溃的防线,更是爆发出如此凌厉、带着诛仙剑意的恐怖反攻……
这席卷洪荒的滔天大势,正在以一种无可挽回、令人心悸的速度,向着绝对不利于魔道的方向疯狂倾斜!
此刻若是再不知死活地头铁冲上去,别说那虚无缥缈的副教主之位和证道契机,恐怕立刻就要成为诛仙剑阵重现洪荒之后,第一个被拿来祭旗、立威的顶尖大能!
他冥河可不想用自己的形神俱灭,去成就那赵公平和截教的赫赫凶名!
他冥河活了无数年,从混沌魔神时代苟到洪荒开辟,什么惊世骇俗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毁天灭地的大劫没经历过?
赔上老本、甚至可能赔上性命的买卖,绝对不能做!
“哼!罗睺!非是老祖我不尽力,实是力有未逮!诛仙剑阵之威,非一人可抗!此非战之罪!”
冥河老祖象是自我宽慰,又象是在为自己寻找一个冠冕堂皇、能保住最后一丝颜面的撤退理由,低吼一声,眼中闪过老谋深算的狡诈与当断则断的果决狠厉之色。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血海无量,万化归墟,遁隐!”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那朵光芒因之前受创而略显黯淡的业火红莲骤然血光大盛,莲瓣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疯狂旋转起来,引动了整个血海的本源!
整个浩瀚无垠、仿佛没有边际的无尽血海,仿佛收到了它唯一主宰的最高指令,那之前沸腾到极致、几乎要冲破幽冥界限的血浪,轰然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然后……做出了一个让所有时刻关注此地动向的洪荒大能都感到错愕与意外的举动——
它不是如同往常受挫时那样,积蓄力量试图向外扩张、冲击,而是向着幽冥界最深处、最隐蔽、法则最为混乱扭曲、甚至连天道圣人的神识都不愿轻易完全探查的几处古老归墟角落,开始了规模浩大、速度惊人的——全面退潮!
“老祖法旨!退!速退!回归血海之心,固守本源!”
“快走!那煞星的剑气太可怕了!”
无数残存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的阿修罗精锐战士、那些侥幸未被诛仙剑域彻底抹除的血神子分身、以及各种奇形怪状、由血海煞气自行孕育而生的原生魔怪,都在同一时间收到了冥河老祖那不容置疑、带着惊惶与急切的意志。
它们纷纷惊恐万状地放弃了对外界的一切侵蚀与攻击,如同退潮时沙滩上那些仓惶寻找藏身之处的蟹贝,拼尽全力跟随着那急速回缩、仿佛拥有生命般的磅礴血浪,向着血海最深、最黑暗、最危险的深渊裂隙遁逃而去!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躁动不安、魔气汹涌澎湃、甚至之前一度试图冲击六道轮回边缘屏障的浩瀚血海,其广袤的表面,竟然迅速恢复了一种近乎死寂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那粘稠的、翻滚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愈发幽暗、深邃,仿佛所有的生机与躁动都被强行压入了不可见的底层。
最终,整片血海化作了一块巨大无比、仿佛亘古便已存在、闪烁着不祥幽光的黑色玛瑙,沉沉地、深深地镶嵌在了幽冥界的最底层,所有的气息与能量波动都收敛、压抑到了极致,如同陷入了最深沉的蛰伏。
但所有神识能触及此地的大能都心知肚明,在这看似死寂、凝固的黑色“玛瑙”之下,在那无尽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深渊之中,暗流依旧在汹涌,魔念依旧在翻腾,怨毒与仇恨正在疯狂滋生。
冥河老祖,就像一条被彻底激怒、咬人不成反被雷霆重创的太古毒龙,带着满身的伤痕与蚀骨的怨恨,缩回了它那最阴暗、最危险、布满了无数致命陷阱的巢穴最深处。
它在小心翼翼地舔舐着那几乎动摇道基的可怕伤口,在拼命驱除着体内那如同附骨之疽的诛仙剑气,同时,也在默默地、疯狂地积蓄着更加怨毒、更加可怕的力量。
它用那双隐藏在深渊最黑暗处的、充满了无尽怨愤与算计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的世界,盯着那东海的方向,盯着天庭,盯着一切。
它在等待,耐心而冷酷地等待着伤口愈合的那一天,等待着体内剑气被彻底驱除的时刻,也在等待着下一次或许能一击致命的出击时机。
或者……更可能的是,它正在以一种老牌枭雄的冷静与狡猾,静静地、审慎地观望着,等待着这场席卷洪荒的魔劫最终落下帷幕。
若魔祖罗睺最终能力挽狂澜,逆转乾坤,它不介意再次出山,攫取那份“从龙之功”;若魔祖败亡,大势已去……
那么这经营了万古的无尽血海,便是它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堡垒与谈判的依仗。
血海势力,这支在魔劫中兴风作浪、屠戮生灵、给洪荒带来无尽灾厄与痛苦的强大力量,在诛仙剑阵那无可匹敌的无上凶威震慑下,在冥河老祖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下,终于暂时退出了正面战场,选择了最符合其秉性的——深度的蛰伏与冷眼旁观。
洪荒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似乎因此得以稍稍缓解,获得了一丝宝贵的喘息之机。
然而,谁都知道,这平静的血海之下,酝酿着更深的黑暗与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