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堆厚重的奏疏被震得飞起,又飘飘然落在地上。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朱元璋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涨得铁青,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亩产十石?她把咱当成三岁孩童来糊弄吗!”
怒火,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他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这年头,上好的水田,风调雨顺,老农伺候着,一亩地能收两石粮食,那就得谢天谢地了!
亩产十石?
简直匪夷所思!
这根本就不可能!
他原以为夏沐是个聪明懂事的,没想到,她竟敢仗着治痘的那点功劳,恃宠而骄到如此地步!
用这种弥天大谎来要挟朝廷,来换取那区区一千多人的劳力!
这不仅仅是在侮辱他的智商,更是在亵渎天下万千辛勤耕作的农人!是在拿国之根本开玩笑!
然而,短暂的愤怒后,朱元璋很快冷静下来。
他微眯着眼,他总感觉这种事情似乎似曾相似。
思索良久,他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
他就说怎么那么熟悉,这不就是当年白莲教玩的那一套吗?
明王赐福,神兵加身,水火不侵,刀剑莫近!
弥勒赐稻千斤亩,白莲田里无饥苦!
这种话骗骗愚民,愚妇倒是可以,没想到居然还骗到他朱元璋的头上了。
朱元璋虽然出身于白莲教旗下的红巾军,但是他本人对于白莲教的教义是压根不信的。
要是真的有什么明王圣母,早就把元军赶跑了,又怎么会让国土沦陷?
压下心中的思绪,朱元璋低声喝道:
“来人!”
朱元璋的怒吼声在空旷的宫殿内回荡,带着骇人的杀气。
“传太子朱标!立刻给咱滚过来!”
他要让朱标也好好看看,看看他之前百般赞誉的这个女人,是如何胆大包天,欺君罔上!
侍立在殿内的太监和宫女们一个个噤若寒蝉,脑袋恨不得埋进胸口里。
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皇帝怒火下的炮灰。
没过多久,太子朱标便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他一进殿,就感到一股逼人的煞气扑面而来。
只见自己的父皇像一头被激怒的猛虎,在殿中来回踱步,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铁青的怒意。
朱标轻叹口气,也不知道谁这么倒霉又惹父皇生气了。
他躬身行礼:
“父皇。”
朱元璋猛地转过身,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二话不说,将手中的那封奏疏,狠狠掷在朱标面前的御案上。
“标儿,你看看!你给咱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之前百般称赞的那个女人!”
朱标心中一凛,上前两步,将那封奏疏拿起。
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
当他的视线落在“亩产十石”那四个字上时,饶是他一向沉稳,心头也同样剧烈一震。
但他脸上却没有流露出半分和父皇一样的怒意,反而蹙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这……太不寻常了。
以他对夏沐的了解,此女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步步为营,绝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狂妄之辈。
他将奏疏轻轻放回案上,再次躬身:
“父皇,此事确有蹊奇之处,但儿臣以为,或许并非夏姑娘信口雌黄。”
听到这话,朱元璋霍然起身,指着朱标的鼻子,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也被她灌了**汤不成!”
“标儿!咱自小就在田里打滚,这地里能出多少粮食,咱比谁都清楚!
上好的熟地,风调雨顺一整年,亩产两石都得是老天爷赏饭吃!
她开口就是十石!这不是欺君是什么!”
朱元璋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这不就是当年那些白莲教妖人玩的把戏吗?
什么‘弥勒赐稻千斤亩’!
都是骗人的鬼话!她这是想干什么?
这是仗着有少许功劳,就想在咱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
莫不成她也想当什么白莲圣母?”
面对父皇的滔天怒火,朱标却显得异常冷静,不慌不忙地开口。
“父皇,您可还记得她最先献上的压缩饼干?
小小一块压缩饼干,掺水煮开便是一锅稠粥,能让一个兵卒顶上一日之食。
此事在亲眼得见之前,谁能相信?”
朱元璋的脚步一顿。
朱标继续说道:
“您可还记得那牛痘之法?
取牛身上的痘浆,种在人身上,竟能防住那要人命的天花。
如此匪夷所思之事,若非亲眼见证皇孙们安然无恙,父皇您又岂会相信?”
朱标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瓢冷水,缓缓浇在朱元璋熊熊燃烧的怒火之上。
是啊……
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就真实地发生过。
那神奇的饼干,他亲自尝过,确实抗饿。
太子和几个皇孙手臂上那已经结痂的小小伤疤,更是让他彻底从天花的噩梦中解脱了出来。
这些事情,哪一件拿出来,不比“亩产十石”更像是天方夜谭?
可它们偏偏都是真的。
朱元璋胸中的滔天怒火,不知不觉间已经熄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有被挑战了权威的恼怒,有对未知事物的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他一生最恨的,就是虚言浮夸之辈。
可他一生最渴望的,就是国富民强,让天下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那饿到极致,连观音土都往下咽的滋味……
那父母兄嫂一个个倒在逃荒路上,连一块裹尸的草席都没有的绝望……
那些记忆,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午夜梦回,依旧会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万一……
万一这是真的呢?
这个念头一旦从心底冒出来,就如同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扑灭。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绝不能,也绝不敢错过!
朱标敏锐地察觉到了父皇神色的松动,他知道火候到了,立刻趁热打铁。
“父皇,此事真伪,其实极易分辨。
那青龙山离应天府不过半日路程,派人去实地一验,便知分晓。”
“她所求的,不过是留下一千多名山东流民。
就算此事为假,咱们再治她一个欺君罔上之罪,也为时不晚。
可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