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万一此事为真,那对我大明而言,意味着什么?
父皇比儿臣更清楚。
普通百姓想要种出足以活命的粮食,一年最少需要耕作15亩的中田。
若耕作的是下田,或是出现欠收的情况,则最少需要25亩以上!
若是,夏爱卿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日后百姓想要活命,只需要耕种三五亩田地便可。
这,是我大明江山社稷,万世之福啊!”
“万世之福……”
朱元璋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变得悠远而深邃。
他沉默了。
大殿之内,落针可闻。
良久,良久。
朱元璋那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起眼,重新看向朱标。
“行!”
一个字,斩钉截铁。
“咱不派别人去!咱信不过那些个文官,也信不过那些个勋贵!”
朱元璋微微抬头,手指直直地指向朱标。
“标儿,这次就交给你!”
“你亲自带人去青龙山给咱看看!
咱要你亲眼瞧瞧,那地里到底能不能长出亩产十石的粮食来!”
“咱要你亲口回来告诉咱。
她夏沐,到底是个能为我大明带来万世之福的神仙,还是一个胆大包天的骗子!”
朱标的动作很快,效率也极高。
当他带着一队精锐的东宫卫率,出现在青龙山下时,整个山头都为之震动。
那些刚刚才因为遣返令而人心惶惶的流民们,此刻看到这队盔甲鲜明、气势森然的官兵,一个个吓得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开始打颤。
完了!
这是要来强行抓人了吗?
袁武正在田间指挥着老农们给刚种下的地浇水,看到这阵仗,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眼就认出了为首那人身上的服饰,那明黄色的纹饰,绝非普通官员能够使用。
难道····东家递上去的奏疏还是没起到效果吗?
也对,毕竟那可是陛下的旨意,又怎么会因为东家的一封奏疏而改变呢?
他不敢怠慢,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桶,一边安抚着骚动的人群,一边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草民袁武,见过……”
他的话还没说完,为首的青年已经翻身下马。
那青年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温润如玉,气质儒雅,明明身处这尘土飞扬的荒地,却依旧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
朱标摆了摆手,目光越过袁武,直接投向了山坡上那片新翻垦出来的田地:
“不必多礼。”
“夏姑娘可在?”
听到朱标熟悉的声音,袁武心中一愣,随后连忙抬起头看到居然是太子亲自来了,立刻诚惶诚恐地回道:
“东家炭窑工坊那边!我……我这就去通报!”
很快,夏沐便跟着袁武,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
她看到朱标,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只是平静地走上前,盈盈一拜。
“下官夏沐,参见太子殿下。”
朱标的视线落在夏沐身上,心中不由得再次升起几分欣赏。
父皇在宫里气得差点掀了桌子,她这个始作俑者,反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已经比许多男子强了不止一筹。
“夏爱卿免礼。”
朱标抬了抬手,开门见山
“你那封十万火急的奏疏,父皇已经看到了。
孤今日前来,就是为了奏疏上所言之事。”
他顿了顿,锐利的视线扫过那片刚刚种下作物的土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亩产十石,此事非同小可。
夏姑娘,你可知欺君是何等大罪?”
夏沐神色不变,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
“下官自然知晓。
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下官断然不敢以此事上奏天听。”
因为知道宫里肯定会来人,所以夏沐也丝毫不紧张:
“殿下请看。”
夏沐将土豆递到朱标面前,详细解释起来:
“此物名为土豆,耐寒耐旱,不择地力,便是沙地旱地,也能有所收成。
食之可果腹,味道粉糯香甜。”
接着,她又拿起一块红薯:
“此物名为红薯,习性与土豆相似,更易成活。
其藤蔓可作牲畜草料,其果实更是甘甜可口,产量尤在土豆之上。”
朱标接过那个坑坑洼洼的土黄色块茎,仔细端详着。
光是听夏沐说不择地力,能在旱地沙地种植,他的眼睛就已经亮了起来。
大明北方多旱田,南方的丘陵地带也多有贫瘠之处。
这些下田中种植的作物,大多都只能听天由命。
一亩地收成往往连一石都没有。
若是真有此等作物,对于整个大明的农业而言,意义非凡!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继续问道:“那产量……”
“下官在奏疏中所言,亩产十石,指的便是这土豆。”
夏沐的语气依旧平稳,
“至于红薯,若是伺候得当,肥力足够,产量只会更高。”
朱标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身后的那些东宫卫率们,更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亩产十石!
那已经不是高产了,而是活生生的神迹了!
朱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知道,最关键的问题还没问。
“此物,从播种到收获,需耗时多久?”
夏沐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毫不犹豫地回答:
“回殿下,土豆从种下到收获,只需两个月。”
“什么?!”
这一次,饶是朱标向来沉稳,也不由十分震惊。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怀疑,甚至是一丝荒谬的神情。
两个月?!
这怎么可能!
寻常的粮食,从春耕到夏收,哪个不需小半年的光景?
这东西两个月就能熟?
这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和父皇一样的想法。
这夏沐,该不会真是在信口开河,装神弄鬼吧?
可是,看着夏沐那双清澈而坦然的眼睛,他心中的怀疑又动摇了。
不对,不对……
朱标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两个月就能收获……
那岂不是意味着,除了寒冷的冬季,一年之内,这片土地可以耕种三季,甚至是四季?
如果亩产十石指的是一年的总产量……
朱标在心中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若是一年能种上三季,那一季的产量大概在三石多。
若是能种四季,那一季的产量便在两石半左右。
一季亩产两石半到三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