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蹲下身去捡被风掀开的《民火志》时,后颈突然被什么碰了碰——像一缕迟来的晨风,又像谁指尖轻轻拂过。
他扭头,看见第八张矮凳不知何时立在灶角,凳面还沾着星点炉灰,像被谁用袖口匆匆抹过似的。
这半年来,每到饭点,那空位上的矮凳总会自己回来,村里人早不说破,只当它是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该在的地方。
凳上摆着只缺口陶碗,碗底刻着芝麻饼图案——那是小朵最爱偷的早点,当年她蹲在张婶摊前咽口水,被张婶用擀面杖敲过头,笑得满街牙花子都亮了。
啥时候多的?他伸手摸了摸凳腿,木纹沁着凉意,还带着晨露的湿,仿佛刚从屋外夜雾中走了一遭。
隔壁王二伯正往竹篮里装刚蒸的糖包,头也不抬:许是夜里风刮来的。话是这么说,可王二伯装糖包时特意多留了两个,用荷叶包了轻轻放进陶碗,手顿了顿,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油纸窸窣声里,蒸腾的甜香混着麦气钻进鼻腔,暖得人心头发颤。
孩子们来得比往常早。
扎羊角辫的小满踮着脚,把半块桂花糕塞进碗里:给姐姐的,我没偷吃。指尖蹭到碗沿,留下一点黏腻的糖渍。
胖墩儿挤过来,往碗里丢了颗裹着糖霜的山楂:我娘说这是姐姐上次夸过的。果粒滚落碗底,发出轻微的“嗒”一声,像心跳漏了一拍。
萧逸数着碗里的点心,忽然明白村民们为何不提——就像春天不会追问第一朵花开的时辰,他们只是自然地,给该留的位置添上温度。
暴雨来得毫无征兆。
雨珠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鼓槌敲打着屋顶。
萧逸裹着油布冲进时,陶碗里的桂花糕和山楂竟没沾半滴雨珠,反而腾着热气,白雾袅袅升腾,像刚从蒸笼里取出来的一样。
他伸手碰了碰碗沿,温温热热的,像有人刚捧过,掌心的暖意还未来得及散去。
雨帘里传来灶膛噼啪声,柴火跳跃的轻响仿佛就在耳边。
他忽然记起小朵总说:只要有人记得味道,碗就不会冷。从前笑她胡闹,此刻却喉咙发紧——这哪是纪念,分明是日子自己长出了新的骨节,空着的位置,成了会呼吸的家。
萧先生!驿站的信差裹着湿斗篷撞进来,靴子踩出一串泥印,手里攥着半卷皱巴巴的信,韦阳先生让您知道,他去西镇了。萧逸擦了擦信上的雨水,见末尾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砂锅——那是韦阳的暗号,又有故事要写进《民火志》了。
墨痕晕染处,锅沿还冒着虚幻的蒸汽,仿佛能闻到一丝焦糖与野菜混杂的气息。
而就在同一片雨幕下,西镇的雨比东岭急,抽打着泥地如鞭。
韦阳踩着泥点子到村头厨房时,正见个瘦巴巴的少年蜷在灶后,怀里的砂锅缺了个角,却擦得锃亮,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阿弟。他蹲下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你娘走前说的?少年抖了抖,砂锅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声,冷风从灶门灌入,吹得火星四溅。她说...只要锅还热,我就还有家。
韦阳没劝他进屋,反而从柴堆里抽了根干柴递过去:烧完这根,你自己决定掀不掀锅。少年盯着跳动的火苗,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柴上,瞬间蒸腾成细小的白烟,混入火焰的呼吸里。
柴烧到半截时,他突然站起来,把砂锅搁在灶上,往锅里倒了把野菜——叶片粗糙,边缘微卷,带着泥土的腥气。我娘爱吃苦的,可我要煮甜的。锅底渐渐发烫,水汽升腾,甜菜根的微甘与野葱的辛香缓缓弥漫开来,像一场迟到的告白。
三日后东岭晒谷场,少年扛着砂锅站在日头下,阳光灼烫肩头,砂锅滚烫得几乎握不住。
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响得像钟:我娘叫李秀兰!
今天第一顿饭,我做给她听!话音未落,村头八口正在煮饭的锅同时震动,锅盖“哐哐”跳动,蒸汽腾起老高,在半空拧成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这回没人喊,王二伯抹了把脸,掌心留下一道灰痕:这是家里添人了。
二郎神的铁铺这日来了个不速之客。
盲眼老厨拄着拐杖摸索进来,白胡子沾着灶灰,脚步轻得像怕踩疼了地面。小友,能讨口饭吃么?二郎神正敲着烧红的铁,锤子地砸在砧上,火星四溅,灼热的铁屑落在地上,发出“滋”的轻响。神仙也讨饭?老厨摸索着坐下,手抚过桌面的饭粒,指腹摩挲着残留的米香:我在云上的厨房做饭三百年,给神仙们做的饭,甜得像蜜饯,香得像供果。
可他们从不说难吃……我就想尝尝,有人骂我的饭。
二郎神眯起眼,转身从灶上抓了把焦糊的豆芽:这盘,难吃得要命。老厨夹起豆芽放进嘴,牙齿咬到焦壳的“咔”声清晰可闻,咸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他眼泪地下来了,不是因为难吃,而是因为终于听见了真实的声音:对!
这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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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了淡了苦了焦了,有人骂,才是吃饭!当晚老厨就睡在铁铺后院,第七天清晨,二郎神发现炉火自己烧得旺旺的,有人进门时脚步重,火就旺些;脚步轻,火就小些——比他自己看火还灵。
他用锤子敲了敲墙:行吧,炭笔字给你留着,欢迎肯挨骂的灵魂墙灰簌簌落下,字迹歪斜却坚定。
花果山断崖边,小金猴正往新搭的灶台上挂旗。
旗子是用旧被单改的,布面粗粝,迎风猎猎作响,歪歪扭扭写着遗味收容站。
有白发奶奶端来青瓷碗,碗里是亡妻的酸辣粉汤,红油浮面,酸香扑鼻;有老兵抱着军粮罐,金属外壳冰凉,说这是儿子最后一口饭。
小金猴不生火不添柴,只搬来马扎让大家围坐:都说说,这菜是谁爱吃的?讲到动情处,锅底突然发烫,掌心贴上去,竟能感到细微的震颤,酸辣粉的酸香混着军粮的麦香飘起来,像记忆在呼吸。
夜里暴雨倾盆,众人抱着锅盖要跑,却听见咚、咚、咚的响动——八个锅盖跳着,竟跳出个荒腔走板的调子,节奏错乱却熟悉。
小金猴猛地跪下来,膝盖砸进泥水里,眼泪砸在泥中溅起小坑:姐!
是你教我的那首《月亮馍》!
你听得到是不是?
我们都记得!
银河岸边,孙小朵接住那片飘来的纸船。
船身湿漉漉的,半粒冷饭粘着张涂鸦,歪歪扭扭写着姐姐,我今天自己盛的饭。
她笑着把纸船放进星流,刹那间人间无数厨房的碗筷轻轻发烫——像是有人悄悄挪了挪位置,空出来的地方,刚好够坐下。
宇宙深处最后一丝流星余烬突然凝住,在消散前缓缓转出两个字。
星光照着那两个倒写的字,像谁怕她看不见,特意从水中倒影里刻上去的——唯有逆着光,才能读懂那份温柔:“你在先”。
萧逸整理《民火志》时,末页的笑脸被晨露洇开了些。
他翻到新裁的纸页,笔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他听见王二伯喊:小满,给姐姐的碗里添块糖饼!
就在那一瞬,陶碗边缘浮起一丝白雾,像谁轻轻呵了一口气,空气里掠过一缕极淡的芝麻焦香。
笔尖终于落下,墨迹晕开时,他忽然想起小朵说过的话——最好的纪念,是日子自己长出来的。
他合上本子,望着灶角的第八张矮凳,陶碗里的糖饼正冒着热气,暖意无声蔓延。
末页空白处,他用铅笔轻轻写了句:她来过,但她没说。风又掀起一页,刚好盖住那行字,像在等谁来翻,也像在低语:
——我知道。